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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旷垣道遇风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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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嚎叫停了有一会儿,贾慕卿才记起来要叫一声。
满山别过头去看了一眼贾慕卿,依旧贴着小环,正经坐着。小环用手揉搓着满山脖颈蓬松的毛发,安抚着。
贾慕卿叫不来满山倒也不恼,放眼过去看依旧站立在森林边缘的盛暮黎,背着光只有一圈光晕。沉吟小片刻,贾慕卿还是朝着盛暮黎方位走过去。
“是什么情况?”
“怕是有点情况。”
盛暮黎听了这个回答,忍住没有翻一个白眼,“当然是有了,榕江犬嚎成那样不是饿饭就是饿血。你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装傻也不适合故弄玄虚。”
贾慕卿眉眼一弯无声地笑了。
盛夕缃就在两人近旁,听见了“饿血”这样的话,倒退了两步往小环身边靠过去,脑袋瓜飞快地考量着现在的状况。
小环没有再挪动过一步,手不停地抚慰着脊椎一绺毛全竖立着的满山。
静默的时间长到风也停了下来。
盛暮黎和贾慕卿对视一眼,起来步子,一齐往那断残垣走去。
满山见贾慕卿要走,立起身来,旋即又坐下,看看小环,看看贾慕卿,呜咽起来。
贾慕卿闻声掉转头去看,朝满山做了“卧”的手势,回过头去继续走。
满山紧贴着小环脚边卧下,口鼻处放在两只前爪,眼睛跟着贾慕卿去了,喉头“呼噜呼噜”响着。
细沙流动般的响动从黄金野草丛里传出来,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草丛却在告密,淅淅索索地把来人的消息传递到墙跟那头。
“谁在哪儿?”从断垣墙根传来微弱却警惕的问询。
盛暮黎倒是先辨认出了那声音,一个健步抢先在前。贾慕卿猛地被这声给激得原地发愣一弹指后也追了上去。
贾慕卿赶上前去看见盛暮黎单膝跪着正俯视查看着一个人,那人估摸身量和盛、贾两人无二。棉麻月白色长衫血迹斑斑,撕裂的衣裳下血肉模糊,贾慕卿一眼看出是抓伤痕,只是那样的划痕间距,只怕是什么大型动物罢,满山的爪痕跟这比起来都略小气了些,实在有些古怪。墨黑色的长裤倒是格外干净,连褶皱也无,包裹着那人修长却有劲的双腿,此刻正细微抽搐着,想必是疼痛难耐却竭力克制着。四下散落着红菌,鲜亮的发着光。
贾慕卿觉得这人体格有些眼熟却不敢断定是谁,偏偏脸庞却被盛暮黎正巧挡住了。在盛暮黎终于结束了一番察看侧身起开之后,贾慕卿终于看清了是谁:
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像一张一捏就碎的白纸,眉眼却依旧俊朗只是显得疲惫,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颤抖着,怕是失血过多。虽不似往日模样但贾慕卿还是认出伤者是盛家二哥儿---盛墨清。
“他这伤口有些深了。”盛暮黎开口同贾慕卿说,声调闷闷的。
“也不用叫盛护士来了,耽搁不了,马上送医院就对了。”贾慕卿蹲下身,把盛墨清从草地上扶着坐起来,盛暮黎顺势换了位子,背对着俯下身去接盛墨清。盛墨清双臂绕到盛暮黎胸前扣住,贾慕卿一把托起,盛暮黎就着一股劲背着人站了起来。
“你只管往主路上去,我打电话给人去接应你。我带着她们回去。”贾慕卿同盛暮黎说到,后者点点头快步走开。
贾慕卿倒是没有急着回林子里去,四处勘查了一番之后,越发不明所以,只好折身回去寻林子里的那两人。
“怎么了?盛暮黎背着谁走开了?”盛夕缃早远远看到了盛暮黎背着个人走了,忙得问。
“是你家二哥哥盛墨清,受了点伤,我让盛暮黎送去医院了。”贾慕卿刻意轻描淡写地答了,摸了摸坐得正经端正的满山。
“什么伤?严不严重?怎么不叫我?”盛夕缃连环问询着。
“好了,晚些再说罢。”想了想,“我忘了打电话让人去接盛暮黎了,你给谁打一个?”
盛夕缃剜了贾慕卿一眼,不再追问,背过身去拨电话去了。
“小环,走罢。”伸出手去。
人,仍旧坐着松软的松针层上,没有动,也没有话语。
贾慕卿弯腰去端详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口气,“走罢,余环礼。”
“这盛家这么多年,遵着老太太的嘱咐,好好待着那丫头!这就是她报恩的手法?”盛老二的遗孀---章姨,和盛若贞抱怨着,碍着他是盛家当家人,这章姨不敢太发狠同他讲话。
“墨清真是这么说的?”盛若贞少有的拿不定,再问了一遍。
“不假,原是他不愿说的,”章姨叹了口气,“我哪里肯?追着才问出来的。”
“唔,”盛若贞沉吟片刻,“行吧,我知道了。墨清就先住着医院,我会安排好,他妻女在家也无需担忧,我也会让随音去照顾,月子中的人还是不要添烦忧,只告诉她说是墨清病了罢。”
“哎哎。”章姨连连点头,忽地又问“那丫头,得有个说法罢?”
“我有分寸。”
章姨瞥了一眼盛若贞,后悔自己嘴快多问。
“墨清哥这么说?”盛暮黎端正地坐在盛若贞一旁,疑惑着自己刚才所听说的。
盛若贞把茶杯送到嘴边,没有说话。
盛暮黎自己点点头,“我要怎么做?”
盛若贞把玩着手里的黑盏,摩挲着杯身的线圈纹路,“先送去合欢公馆罢。”
盛暮黎应了,起身出去。
“告诉公馆的,是我家的人。”盛若贞低沉的话语追着离开的人去了。
爬上了斜坡、途经无冕神龛、踩着白石林的铺天雪碎石,盛暮黎在下黑的傍晚走进了马尾松林。松林里已经不见一丁点光亮,昏暗得像一只沉睡的黑色巨兽。松涛暗潮涌动着,干裂的树干“咔咔咔”地鸣叫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盛暮黎喃喃道,回应着松林。
火石刺啦地被点燃,一团小小的橘色被传送在空气中,点亮了盛暮黎的面庞,他垂着眼睑把嘴里叼着的香烟往火团里送去,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缕白直烟。哒地一声,光亮再次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颗星点在森林里呼吸明灭。
盛暮黎继续行走着,单手插在衣袋里,另一手执着香烟。黑暗给他开辟出一条路,使他走得平稳有序,无需迟疑。像一阵微风,盛暮黎就这样穿梭在林子里,没有停歇,手头上那最后一点星火熄灭后,他停了下来。
夜风起,遥远的犬吠和生气都被冲淡在松涛里。
盛暮黎止步于一棵枯木前,抬眼去望,针叶已然落尽,枝丫后是深蓝色夜空。他从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牵出一根丝线,笼统地围着树木绕了一圈,细碎地念了几句后不再作声,背靠着树干顺着坐了下去。
并不知道时间又流逝了多久,夜渐渐深了,林内的鸟兽飞虫开始活跃起来,四处是夜的生机,耳畔“沙沙”的树木之语时有时歇。盛暮黎合着眼倾听着,与其说是在忍耐倒不如是在享受着,他感念这样的寂静时刻,也忽地想念起一个人。
枝干被晒得干脆,掉在松针垫上,“咔嗒”一声被踩断了。盛暮黎睁开眼,眼前似乎被点亮了一些,他并没有费多大的气力去找寻声音的来源,因为那个源头被绯红的纸灯笼宣告了。来人不紧不慢靠近,红灯摇曳。
近到盛暮黎跟前时,灯笼主人停了下来,弯腰那光去打量盛暮黎,露出温和的笑容。
盛暮黎发现她一丁点儿也不曾改变,怀里还是那只大花狸猫。
“早间看见你们了。”红灯灯芯晃动了两下。
“唔。”
“那盛二不是我下手做的。”
盛暮黎听闻,打量了说话人的脸,正撞上那对清冽的眸子,片刻拨开眼,“我知道了。”
花狸猫嗓子低沉地“嗷”了一嗓子,在惠姑娘的怀里扭动两下。
“那跟你有关系吗?”盛暮黎决定还是要问个彻底。
“有那儿一点儿。”惠姑娘嘴角一扬,笑了。
“为什么?”
“他离得太近了。”
“什么意思?”
“他离余环礼太近了,我不喜欢。”依旧笑着,红灯映像里又妖冶又迷人。
盛暮黎微微一叹,“有我在啊。”
惠姑娘敛住笑容发愣了小会儿,要咧开笑容,“我忘了有你。”笑得红灯笼哆嗦着把暗橘色光圈都投射得乱了,涟漪般荡漾开去了。
盛暮黎没有笑。
又是好一会儿之后,红灯又是平平稳稳在手里,只有烛芯摆动,“我是不是要离开了?”
“是的。”
“好啊,”轻快地应了,“合欢树那儿么?”
盛暮黎很突然地感受到心头刺痛,皱着眉,点点头。
“唔,合欢花都谢了,我又去做什么呢。”
一阵浪涛从头顶越过。
“我不去不成吗?”
“大约是要由你牵扯到……”
“我明天自己去罢。”
“谢谢。”盛暮黎由衷地说到。
“你不必谢我,我也不为你。”惠姑娘果断地说道。
盛暮黎笑了,埋首在双手里抹了一把后抬起头,“以后有我。”
“我以后不会忘了。”惠姑娘说完转身就走,红光在盛暮黎一晃被扯远开去。
狸花猫一声慵懒绵长的低吼后,从惠姑娘的怀里挣脱着跳下。惠姑娘停下脚步,有些怅然,手臂依旧曲着团成个摇篮的样子。明灭的红烛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响声。
“好罢,你走罢。”惠姑娘带着些哭腔说到。
狸花猫呆若木鸡地盘尾坐着,眼睛深深地望着惠姑娘,片刻之后,朝着林子更深处跑去了。
盛暮黎在暗夜林子里踱步游走着,并不在意自己行至何处。静谧和独处的时光让他能够不被打扰地想念起那个人,所以他让自己沉醉在这夜行里。
眼前的黑纱被轻柔地撩开,换上了一缕银灰色,密林阻隔在外的夜风徐徐地在耳畔响起。盛暮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广阔天地之间,戴纱的弦月撒落着一地的温柔亮泽。白日里金黄灿烂的野草丛,现下裹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温顺许多。
盛暮黎认出来自己身处旷垣道。远处的风声穿过壁垣破洞,呜呜咽咽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