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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旷垣道遇风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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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愈发绵长、无力,余葭茜清扫门前小院的频率也跟着提升。
竹枝笤帚刷拉拉地刮擦着地面,翻起细小沙尘泥土,裹挟着落地已经干燥发脆的红黄落叶,终点是一堆黑色的叶片灰烬。余葭茜总是把落叶堆积在大树脚下一把火烧掉,看着火势烧灼枯叶腾起灰黄的浓烟,鼻息都是烟火味时,总能给她带来一种怪异的愉悦感。
院里四处的落叶归置到了一处,铺盖得看不到先前被烧掉的叶片残灰。余葭茜等了下来,丢开了笤帚,划开一只火柴,弯腰把它送进了落叶堆里,火舌舔食着干燥的枯叶,无声蜿蜒开去,而后噼啪作响地聚成火炬,喷发出如柱浓烟,最终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青烟和叶片依旧浓密碧绿的桂花树,投下一缕又一缕光柱,一条灰白一条明亮间错开去。余葭茜就在这迷雾森林里安静地看着,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并没有感伤,只是顺应着生理本能罢了。
黄褐落叶持续穿过烟雾缭绕的谧静空间坠落。
对于自己的妹妹余环礼,余葭茜的情感一向是复杂的:温和可爱的妹妹是喜欢的,沉默寡言的妹妹是可惧的。不过世人一向不也都是这样,娇柔可控的东西总是要比棘手带刺的事物来的讨喜欢。
从夏日到如今秋末,家里的氛围又陷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母女三人每日说不上几句话,交流维持在最低限度。
相反的是,余环礼的客人倒是多了起来。
“这一句: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乍暖还寒的初春,近晚时分雨止风停,几只白梅开在云淡风轻的时光里,盛雪洁白;是鹅黄基调、大片素缟、水绿点缀、接近霜色混点荼白……唔,就这样,我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色彩。”余环礼懒散地蜷着,眼神放空,双手捂着一只马克杯,杯口白色的热气袅袅散开。
“唔……”一旁的盛夕缃合上手里的词,满脸挂着神往,感叹道,“古人真是词画相通,几笔描绘,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精致隽永,读起来像看画一样。这要不是还在秋天,只是稍微有些凉风,等到再冷些的时候读出来,吸一口凉气都能闻出梅花香气了。”小姑娘思绪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微扬首,黄昏的灿烂透过花草树荫斑驳地撒在肌理细腻的面庞上。
余环礼回过神来,听了盛夕缃的话,觉得很有趣,逗她,“那你听‘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不是觉得声光色都能感受到?”
盛夕缃品了一会,连连点头,“还真是。”
余环礼眉眼一弯,显然很享受和盛夕缃谈话的时光。
盛夕缃见余环礼面色柔和带笑,心里有股暖流,“呐,最近天气是不是很好?”
余环礼把握手里的黑釉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又托在手中,点了点头。
“可能是降温之前的最后一段好时光。”盛夕缃继续说。
余环礼仍旧点点头。
“人家说秋季是进补的季节,你……”
余环礼顺着盛夕缃的口条表示赞同,“是啊,秋补很重要。”
“马尾松林子里铺满了松针,菌子发得应该是很好的吧?”
“确实是采菌的时节了,”余环礼把盛夕缃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明天去林子里走走?”
盛夕缃先是一惊,开心迅速地挂上了脸,双手握拳,重重地点点头,“好的好的,要去的,一定的。”末了,“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怎么你也在这儿?”盛夕缃看着立在余环礼一旁的盛暮黎,有一丝意外和不乐意。
“怎么我就不能在这儿?他不也在这儿么。”盛暮黎挑了挑眉,示意盛夕缃身旁的贾慕卿。
“他巡个林子有什么奇怪的,”盛夕缃闷闷地说着,“欸?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余环礼今天有约?”
“唔,因为她约了我。”【她】正捏着空竹篮郁郁地立着。
“哦。”盛夕缃闷声答到。
“不过贾慕卿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盛暮黎心情似乎不错。
“我就是刚远远地看见你们进入林,跟了上来看看。”贾慕卿揉了揉后脑勺,眼神左右飘忽。
众人姑且信了。
末了,再没有人开口说一句半句。
“走吧,趁着这会儿凉爽。”盛暮黎开口打破了一众人的沉默。
大家默然走着,脚下厚厚的棕黄松针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跟踩着云朵似的,大家默然走着,各自打量着别人和自己的心思。走了约莫有半个小时,走在前头的贾慕卿用随手拾来的枯树枝轻轻扒拉开树脚下堆积的松针,完完整整地拨出一朵红艳的菌株。
“这个颜色,看着有点危险罢?”盛夕缃在后探着头说道。
“这个是好东西,你不知道。”盛暮黎叉着手照旧是立在余环礼身旁。
“识货。”贾慕卿弯腰,小心地取出一颗完整的红菌,细心地摘捡掉根部的腐殖松针,捧在手心里。眼神朝余环礼迅速瞄了一眼,犹豫须臾,走向眼到之处,伸到竹篮里轻轻放下。
盛夕缃嘴角勾起来,可爱地起哄,“哟~~”
“打住吧你。”盛暮黎戳了戳盛夕缃后脑勺,制止了“哟”以外的发言。“快去照这样找吧,要是每摘了一朵都要集中庆祝一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说着,推着她往前继续走。
“好啦好啦。”盛夕缃倒像是被戳到了笑穴一样乐不可支,嘻嘻哈哈地往前头逃去了。
贾慕卿拍拍手中的泥土,也默然走开去。
盛暮黎忽地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失礼失态,心头一惊,怔怔地站着。
跑开没多远的盛夕缃回首一瞧,盛暮黎发怔立着,喊道,“好了,你发呆拖延工时。”
盛夕缃看见盛暮黎嘴唇上下动了动,说了些什么听不见,于是只好折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盛墨清,你看那儿,是不是?”盛暮黎下颚朝着斜前方密林子里抬了抬。
盛夕缃眯着眼细看好一会儿,摇摇头,“远了,看不太清。”
“就是他。”盛暮黎笃定地说。
一阵急促的口哨,针尖一样穿破密林子,迅速地划远了去。贾慕卿站在上风口接连吹着连贯又急促的口哨。
林子下种着的矮灌木丛像是听见了召唤一般,从距离众人百米开外的位置开始淅淅索索地波动开来,急速接近。当最近的一团茶树丛也开始摇动后,一匹体格骇人的猛兽扑了出来,片刻也没有停留,径直往吹哨人那儿奔走去了。
“呼……这满山也长得太吓人了,像匹狼似的。”盛夕缃吁了一口气,碎碎念叨。
盛暮黎把挡在余环礼身前的手放下,呼出刚在屏在胸前的那口气。
余环礼倒像是终于从长久的梦里醒了过来一样,眼神清亮,嘴角上扬,“满山。”
那匹兽,听见那声轻唤,四脚立定,疑惑了,呜咽起来。
“满山。”余环礼轻快地再唤了一声。
块头硕大的榕江犬扭转过头来,雪色毛发跟随着呼吸节奏起伏着,它放慢了步子,埋头、拖曳着尾巴,半匍匐似的向余环礼走过去。
贾慕卿没有再唤满山,盘腿坐下,努力控制着自己面部肌肉,但眼里还是透出了笑意。
“唔……又是多久没见啊。”满山用头蹭着小环的衣角,鼻息低鸣着,鼠尾扇起来像是一把挥舞着的白色火炬。
“你好啊盛暮黎。”小环心情极好地问候了人,末了弯着眉眼向另一旁的盛夕缃也挥了挥手。
盛夕缃条件反射般的机械挥了挥手,转眼去看盛暮黎,他下颚线紧绷着,双手垂着,眉头微锁。
“你好啊小环。”盛暮黎正经地说道,“走罢,采了好回家。”说了轻轻拍了拍小环的后背,自己前头领路走开了。满山就势取代了盛暮黎刚才在小环身旁的位置,温顺地坐下,紧挨着小环,尾巴得意地摇晃着。
远处的人在听见哨声之后就直起身寻声察看,现下一切平静后又隐身去了。
但,从发现他的那一瞬开始,有两双眼睛就没有停止过追踪。
“欸,欸欸。”盛夕缃用手肘拐着盛暮黎,“她是不是……”其余的话被盛暮黎的眼神给掐断了。盛夕缃悻悻地抱手嘟哝了两句埋头去数松针去了。
小环由满山陪着在前头像只兔子似的蹦腾着,窜到贾慕卿身前站定,满面欢喜的样子。
“慕哥哥,走罢,多找些红菌给我。”
盛夕缃浑身一阵哆嗦,被“慕哥哥”这样的称呼从“余环礼”嘴里说出来,激得脑瓜仁发麻。盛暮黎扯了扯嘴角,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贾慕卿倒是很受用,温和地笑着起身陪着小环一起开步走起来,也不去看脚下的路,拿着一双眼只管低头看小环。满山企图往两人中间挤进去,被贾慕卿用脚一勾扑了空,哼唧唧地往小环空着的那一侧贴过去。
盛暮黎和盛夕缃走至近旁都看见了:满山深深地剜了一眼贾慕卿的背影。
两人不禁一齐点头认可。
四人一犬,行走在松林子里,你一朵我一朵,找到了好些红菌,红艳艳的,就快要塞满了小环手里的竹篮子,小环捧着这一朵眯眯眼,捧着那一朵嗅一嗅,乐得一直在笑,她一笑,大家也都跟着笑,满山也摇晃着尾巴没有放下去过。
于是采菌就成了某种竞争游戏,三人各自较劲。满山倒像是捡了便宜,得以独霸小环给他撸毛,仰着脖子好不惬意。
“满山,你这样跟得紧,我一会儿不是要踩到你就是要被你给绊倒。你看你这样,我怎么采菌子嘛,我到现在一个都没采到。”小环幽幽地跟满山说着,满山并不在意,仍旧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花白的肚子,等着按摩服务。
渐渐的松林子里灌入了越来越多的光亮。盛暮黎采下脚跟前那朵红菌后起身,猛地发现松林到此戛然而止,左右望去,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割断了森林。这条界限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土地,金黄的半人高野草舞动着波浪,光影变化,很容易捕捉到浪花的走向。但不论是哪个方向而来的风浪总是停歇在同一处,不再前行。那个终点是一处断壁残垣,多年前的守夜人小屋早已被风雨吹打得所剩无几。
盛暮黎正被迎面阳光照得有些发懵,一阵疾风扑面打来,随即逃逸到森林里去了。
盛暮黎被风迷了眼,正闭眼要用手去掏衣袋里的纸巾时,另一阵“风暴”却爆发在耳畔:那是满山低沉绵长、既哀又怒的嚎叫,每到收尾处又会在喉头深处暴裂出新的一阵长嚎。持续了有好一会儿之后,依旧很是突然地随着风声舞动一齐停了下来。
旷垣道静得没有一丝风、一丝声响。
只有那血腥味,以残垣为中心,在时间里被推散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