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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团圆˙破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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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儿小时候读诗词读得痴迷,稚子童音软软地念着‘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孩童时就喜欢这样的诗句,一半是骨子里风雅,一半是心里寂苦。”盛若贞发色花白,盛夏里也是着长衫,背着手,背脊挺直,立在廊下看着荷塘喃喃道,“今年的池塘照旧不用教人摘败叶,都留着,秋雨落的时候你把环儿带来听着玩儿罢。”盛若贞微侧头同一向候在近旁的盛暮黎嘱咐道。
“欸”盛暮黎轻轻应了一声。
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碧绿的叶片托在水面,前天的雨水打得猛了些,缺了些残角儿碎片荡在池边,裹在水沫子里等待腐朽烂去。
“祖母的坟昨天照旧包好了,不敢垒石块上水泥,只贴上了成块的草坪,希望能抓住泥土,略微保险些。”
“嗯,这样很好。”盛若贞往院子另一头看过去,“母亲不愿被拘束,黄土青草皮,一切照旧,很好。”
“您让我仔细盘的东西我也趁没人的档口盘点了,陪葬的东西里没了您说的那东西。”盛暮黎往前走进两步,轻声说到。
“唔,知道了。”半晌,“你去问问环儿,院子那头新辟出来的地里要植什么果树草木,或是什么花儿朵儿的,天凉了你一切按她要求的办就是了。”
“好的。”
盛暮黎敲了敲门,退到门前树下站着。不一会儿,余葭茜开了门,一声不响立在门前。
“她好些了吧?”盛暮黎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向余葭茜示意了一下。
余葭茜点点头,“只是难得开口说一句。”接过烟,点上了。
枝干上潜伏着的蝉一连串地闹起来,“吱—吱—吱”,树下的两人没再有一句话。沉默是无风直上的烟缕,径直地去了,也散了。
“我店里去了,你进去吧。”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妈出门打牌去了。”
“唔,去吧。”
看着余葭茜走得远了,盛暮黎合上了门,把剩了半截儿的烟掐掉,投进了近旁的垃圾桶里,再掏出铁皮盒子抖落出来两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合上盖子塞回上衣口袋里,捋了捋头发,抓住指尖的发尾末梢,心想着是不是又该剪一剪了。
小客厅隔在一道浑圆拱门的另一边,拱门的这一边藏在黑影里。盛暮黎站在影子里看着,极认真地看着。
余环礼侧身深陷在沙发里,在盛夏的清晨披着一块浅芋色的薄毯,蜷缩作一团,露得只有脸庞在外。她也在很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山林,眸子跟着顶端的针叶细微地晃动着,睫毛却极少有抖动,间隔很长时间才会扑扇一下。侧颜簇拥在毛茸茸的毯子里,线条十分柔和,带着些光亮。
盛暮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不知如何迈步。
“小哥哥,我又不聋,早听见你来了,统共又不是多大的房子。”
盛暮黎听了只好迎上去,跨过了圆门,走到了光亮处。
“是环儿吧?”
“是我。”
盛暮黎挨着余环礼,把她脖子上一根细丝吊着的坠子勾出来,看了一眼后放开手,回身也陷进沙发里去,搭在扶手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刚大伯让我问你,大伯那儿西南角开的新土,你想要种些什么?”盛暮黎也跟着一起,看向那远远的针叶马尾松森林。
“嗯,我想想……”余环礼纤细羽翼似的睫毛扇动了几下,“种下些石榴树吧,像那个时候一样,多好。”
“好办。”盛暮黎不想接话去谈论他们的小时候,多半会闹得她感伤,只是说,“石榴是好东西。”
“婆婆那儿修复好了?”
“已经好了,不必操心。”
“我想去看看,上次还是环礼去时,我醒过来瞧上了两眼。”
“嗯,我陪你。”
“……”余环礼收回了眼神,侧过身去面向盛暮黎靠着沙发,“也不知道姐姐今天会不会带甜点回来了,昨天就没有。”
“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罢,我都是满足你的。”
“唔……我知道,”透亮的眼珠子渐渐向下沉去,“可我也是她妹妹。”
“你也是我妹妹,一样的。”盛暮黎坐直了身,一字一句地同余环礼说到。
余环礼涩涩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埋首把玩着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子。
那是段一指长,泛着橘黄木色的方子,通体光泽透亮,切面干脆利落,像是卡槽,说是寻常女孩儿的饰品,倒像是一个零件。
盛夕缃看着冰箱里那个纸盒,有些发愣。
那是她从父亲昨天的生日蛋糕上赌气切下来的一块,要留给余环礼的。只是后来乱糟糟的,一伙人呼啦提前都散了,终究也没人注意到生日蛋糕缺了个口子,甚至在震惊和慌乱中,那缺口的蛋糕还被推翻了倒地。
谁也没能吃上盛老六的生日蛋糕,除了余环礼罢。
盛夕缃取出盒子,关上冰箱门,把那撩拨潜意识的单调电流声锁了起来。
她放空的脑子里总是会不住地回放昨天的情形:
盛夕缃百无聊赖地张望着一家子的热热闹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当她把目光停留在盛暮黎身上时,只见他眉头锁着,埋着头,手机贴着耳朵,嘴角下垂着,不时说出一两个字,像是接了一个业务电话,正迫于无奈进行着对话。约莫十来秒,他扬起了头,依旧举着手机,眼神开始聚焦,环顾打探起人群。等两人视线相对时,他略微停住了须臾,依旧无差别扫过。
盛夕缃敏感地辨识到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有一些失望,有一些痛楚,也有一些愤恨。但挂断电话的盛暮黎转瞬间又抹去了眼里的情感,如旧的平静甚至漠然。他清了清嗓,用了比平常稍高些的音调通知在座的各位:老太太的坟墓被大雨冲垮了。
人群的声响被一刀截断,杯碗盏碟的碰撞停止。天际的鸽哨声变得清晰起来。
盛老六先跑了出去,盛画舸起身追了出去。稍待少许,呼啦一群人在盛随音的招呼下也都跑将出去。盛夕缃被逆向人群夹带着转身跑了起来。最后的余光里是原地未动的盛暮黎看着宴会角落依旧坐着安抚孕妻,未曾有抬头过的盛墨清。
“三伯,你这是叫我难做。”盛随音把香烛往墓碑两旁仍然湿润着的泥土里扎进去,一一点燃。
“啧!我怎么知道老太太的印鉴是这样?!我也没管过事,没见过啊。只听说她老人家临终嘱咐的葬一块儿,我没,没想到是,是……哎!”盛老三压低了调子急促地抢白一通,免得被这个侄女儿挖苦责骂。
盛随音很是恭敬地拜了三拜,撑着苏长桥早伸过来的手掌,站立起身。两人相视,旁若无人,浅浅笑了笑。确实,近旁也只有抓耳牢骚的盛老三一人。
“那我就去找人做一个罢。”苏长桥把弄起妻子的墨色秀发,分拣出粘在发梢的草屑,说着话的嗓音柔得似清风。
“能做我早做出来了。”盛随音轻轻拍了拍苏长桥手背,“没有原版样式。”
“嗯,这怎么……”
“真没有,”盛老三接过话去,“老太太快不行那会儿,我那大哥就把所有带老太太印鉴的,都换了,换了他的,公证的公证,走程序的走程序,人家有律师,做得合法的很呐!替下来的那些,一张不落,全燎了。”末了,扇开了面前缭绕的烟雾,瞥了一眼墓碑,又放下手,侧身走开了些。
“这不是还有一半么,照着那个款,模拟行文字样,大致也能仿一个出来,总归也没有了原版的比对,只要我们咬定了是真货,就没人能说是假的。”
这世间一向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头盛随音等人的对话被隐在密林里的贾慕卿听得真切。他默不作声,等三人走远了才走出林子,先查了查烛火香柱,确定灭了,直起身,朝着林子低声吹了哨。
一条体格精壮的榕江犬,悄无声音地窜出来,靠着守林人贾慕卿坐定,耳朵则警觉地左右探听着。这种追山猎犬是一个叫榕江的地方特有犬种,通体白色中长毛,鼻头为皮粉色,眼眶处也是红色。以惊人的耐力及爆发力见长。
“满山,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贾慕卿揉了揉叫满山的榕江犬,“我就知道那不像是被大雨冲垮的样子,这人心可真好玩。是不是?”
满山用鼻头蹭蹭贾慕卿的手背,呜了一声便罢了。
“知道了,我们再等一会儿,等他们走得远了我们再回。”说着就地坐下,把脚上军靴的鞋带紧了紧。
这贾慕卿有种少年的英气,硬朗体格掩在迷彩短衫下也能隐约看出。发型仍旧保持着部队风格,并无花哨。眸子漆黑的大眼习惯半眯着,一副又是挑衅又是懒散的模样。
正是万物皆寂的时候,满山在一旁喉咙里翻滚起即将破出的吼叫声。
“嘘!”贾慕卿呵止满山禁声,满山低嚎了一嗓子便也不再作色,沮丧地趴在地上。
贾慕卿往满山警觉的方向看过去,细细从交错密集的树干和矮灌木林间分辨着,他知道满山的警告是不会错的。果然,在眼力能触及到的极限点,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着,身形姿态估摸着是个女子。贾慕卿想,这林子里,也没别人了,多半是那个花狸猫姑娘了。
知道了是她,便也不去管了。当下,贾慕卿想起另外一个姑娘,起身要往回走了。
贾慕卿步子很急,很快就到了白石林。出了白石林,满山就得系上牵引绳了。他便命令满山坐下,把手里的绳子给系在搭扣上。满山配合地坐着一动没动,只是别着头呜咽两声,不敢吠出声。
“欸~”贾慕卿知道,这个那个花狸猫姑娘在叫他。远远的早看见她立在那儿了。他应声回过头去。
那姑娘半笑着,捧着她的花猫儿,站在树荫里,头发像瀑布一样散开着落在袅娜腰际。
白日里,无风,却要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