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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团圆˙破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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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苏长桥迎了盛随音进门,见她脸色不对,默然地关上身后的门,给她递上一双室内鞋。她接过之后,有些木讷地愣了一会儿,坐在一旁矮凳上换起来。
外面一阵暴雨已经停歇,现下是零星细雨绵绵。盛随音没有撑伞,早间穿的薄纱长裙此刻已经湿漉漉地黏在身上,一贯打理整齐的秀发也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脖颈锁骨间。鼻尖额头都是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珠。
苏长桥趁盛随音换鞋的档口去取来了浴巾,给她披上,又从肩上取下来毛巾,仔细温柔地为她擦拭起头发。此时,盛随音已换好了鞋,安静地坐着。
“今天被盛暮黎那小孩儿拿捏做了筏子,是我一向太小瞧他了。”盛随音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也是三伯太蠢,诸事都办不妥。眼看那点老本就要吃完了,就饿着吧。”
“我已经把东西弄好了,就等你们从老太太那儿拿了印鉴,这事就定了。”苏长桥轻轻地抚拭着手里的一缕青丝,已半干了,“听说盛老太太嘱咐她的坟只让黄土一包,不让上水泥石料,说是等以后没后人祭拜了,就入泥归了土。”顿了顿,“你说今天这一阵暴雨,不知道能冲垮了多少山里的土馒头?”
隔天,天空晴朗,一丝云彩也无。
暑假临近结束,天气依旧是热的难耐,贺新晴、贺素晓两个女孩儿正在自己外祖母的院子里,拿着长杆,要把那枝头的石榴们打下来,一半是为着想吃,一半是为了好玩。
这遮天茂盛的石榴树把阳光阻隔在外头,底下阴阴凉凉,难得能避暑气。
新晴是姐姐,素晓是妹妹,年龄差了三岁多些,姐姐刚念初中,妹妹还在念小学。现在拿着竹竿打石榴的是小姐姐新晴,素晓在底下兜着个布网接着。
“昨天下了场大雨,怕是都沁到石榴里头了,会不会不甜了?”素晓仰着头认准姐姐打果子的方向,不忘问着。
“我也不知道,但终归要打一个下来尝一尝才知道。”新晴费劲地用竹竿去够,脖子扬得感觉都快缺氧了,“欸!你看好,马上就下来了。”
“咻”地重重落了一个红皮石榴,恰好掉在那网兜里。
“好像甜味有点淡呢。”素晓在嘴里允着石榴,柔柔地说着。额间的刘海儿乱在两旁成了个八字,眼睛又大又亮,扑闪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小女孩儿稚气未脱的圆圆脸,十分可爱。
“嗯,是有些淡。但好像石榴本来就不是十分甜的吧。”新晴大口嚼着,连带着石榴籽一并嚼得碎了。又把剩下的石榴掰开来,递给素晓一大半。
她们并肩坐着,看着一旁的望城坡被晒得白花花一片,热浪扭曲着空气,整个空间像是要融化了一样。感叹树荫下难得的凉爽。
在热浪扭曲的尽头,两个身影在热风里摇曳着渐渐靠近。
“呀,那不是墨清哥哥和二舅妈?”素晓靠近新晴小声地说,“舅妈和表哥长得不太像呢。”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小把掰下来的石榴果粒,学着她姐姐也大口嚼起来,觉得这样的滋味更胜刚才。
“唔,这表哥不是现在这个二舅妈生的,从前那个舅妈我们都没见过。”新晴吐掉了嘴里的残渣,贴近着素晓说到,顺便捋了捋她妹妹额前的头发。
“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的。”
那两人越靠越近了,而树荫下的两人停止了言语,猫着暗处,不打算暴露自己。再过了一会儿,日光下的两人往远处走去了。
“就吃这一个吧,挺费劲打的,吃完了还得回六舅舅家,来做客消失了大半天可不好。”新晴拍拍手,撑着头看素晓吃那剩下的半个。
素晓听了,埋头苦干起来。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外祖母这院子现在是谁住着呀?我看着挺干净的。”
“外祖母留给涵姐姐了。”新晴听着树干上的知了此起彼伏,开始有些犯困了,“一会儿到了中午,涵姐姐应该也会去六舅舅的家吧。”
盛夕缃窝在沙发里,看她妈做总指挥,调动着张妈,连带着她爸爸一同布置着花园子。葡萄架两头彩色横幅已经挂了起来,写着“生日快乐!”
“哎,不是我生日吗?怎么连着我也要劳累干活?”盛六吁了口气,小声地埋怨道,不想还是被他老婆听了去。
“就是看在是你生日的份儿上都已经少叫你做了许多呢。”夕缃妈妈笑呵呵地说到。
“嘿,我还得多谢你了。”话毕,夫妇俩相视一笑。
盛夕缃闷着哼了两声以作抗议,“我们家三人自己庆祝一下不就好了吗?何必要办得这样大张旗鼓,把大家都请来。昨天人家家里才出事情,我们这样不是不顾及人家感受么。”
“你这个小孩!她家那样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日子还不过了吗?”夕缃妈妈呛声道,一旁盛六倒有些讪讪的。
盛夕缃一则说不过自己母亲,二则不想在自己父亲大寿的时候添堵,只好收声作罢,继续赌气赖在沙发里。
“爸,我昨天放梳妆柜上的礼金,你是不是拿了。”盛画舸满面怒气地冲进客厅,问坐在电视前的盛三。
“我没有。”很明显地回避了自己女儿的视线,盛三依旧辩解道。
“那是我要给六叔贺寿封红包的钱,你怎么能拿!”盛画舸也无需多问了,一早就知道是自己父亲拿走了的。
她已是二十岁的尾声,却仍旧同自己父亲、弟弟住在一处,母亲在她幼时早已经离婚不在有消息。从来不曾有得到过父亲的任何关怀,盛画舸打小就操心家务、照顾弟弟,还要时常约制自己那个一向有三分钱就非得花出去五块的父亲。操持这个家,补贴家用,帮助父亲还债。青春年华即将逝去,盛画舸仍旧两手空空。前些年,外祖母留下的遗产虽是均分下来,但多少是一笔小财,可没成想转眼间就被父亲打牌输个精光;小弟自小娇惯得坏了,毕业后竟然和自己父亲一个模子,如今也懒在家,不愿工作,只管找自己姐姐讨钱花。
盛画舸想到自己从小多是祖母、六叔家管教抚养,如今祖母去了,能报恩的只剩下六叔。今天六叔生日寿宴,自己从花销里好歹挤出了那些数的礼金,一时没看牢就被父亲给拿走了,此刻心中又悲又恨,悲无人体谅自己的苦楚,恨自己父亲兄弟这样不成器。
“你给我,这钱不能拿了去!”盛画舸堵在电视前,直面同盛三说道。
“哎呀,他家哪里就差了这点钱!?他们谁!谁差这点钱!?你看你大伯家!高门大户的!二伯没了留下那些钱,墨清和他继母过得也是滋润。你四叔,娶个拖油瓶的,嘿!还是个有长进的油瓶,跟着你大伯做事管家,怕这盛家以后都是他老四的了。我那个五妹妹,虽是有个累赘,但那大姑娘葭茜也是个能挣钱的呀,加上你祖母那遗产分到手,不愁吃不愁吃啊。老六、老七,谁不是过得有滋有味?你那点钱!还用拿去补贴别人!?别丢人现眼了。那钱我拿去办正事了,事成了,我家就发财了。”
盛画舸听了这些话,气得满脸通红,一旁的弟弟戴着耳机正在电脑里肆意厮杀着,全然没在意屏幕以外的世界。
“我家现在能这样,不也拜你所赐!你就算有再多的钱,也都是要败光的!”说罢转身开门离开,走远了些距离,身后依旧传来打砸的声响。正午阳光普照,四处生机盎然,一派生命热烈的景致,而踩着影子走着的盛画舸只觉心里同冰窖一般,冰冷得捂不暖和了。
那边,盛暮黎站在他大伯的书房窗前,看盛画舸火急火燎地冲出家门,大概也猜得到是个什么事儿。
“听说昨天你在你五姑家里。”盛若贞正给画眉添食,逗了一会儿。
“在的。可巧,还遇到了三伯和随音姐一前一后也去了五姑家里。”盛暮黎离开窗边,走近他大伯说话。
“知道了。”放下工具,顿了顿,“总有人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漏了些给他还以为是自己应得的,殊不知早晚是要加倍还回去的。”
那笼里的画眉上下翻跳着,唱出一段小曲儿来。
家人内席开在正中午,晚间还要接待外客。此刻盛六家熙熙攘攘全是自家亲人,和和气气围坐了几个圈,你一言我一语,兄友弟恭,姊妹情谊,满院的吉利话说不尽,再是有什么盘算、什么不满、什么恩怨,席面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
独不见昨夜的风波人物余环礼,她的母亲、姐姐倒是带着笑都出席了。
盛暮黎刚给他六叔敬了杯酒,远远望见余葭茜,正要迎上去,怀里的电话响起了。他放下酒杯,掏出手机,见是贾慕卿。
“喂?”
“正热闹吧?”
“是。来吗?”
“不了,非亲非故的。倒是你们怕要来找我罢。”听筒那头犬吠不止。
“怎么了?”听着不是什么好事,盛暮黎心下一沉。
“你们家老太太的风水宝地被昨天大雨冲垮了。”
盛暮黎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眼睛把这一大家子人逐个看过去,但看得久了,那群像也一一地扭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