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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夜灯尽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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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盛暮黎人在他大伯盛若贞的厅堂里叙说着当天夜里发生的种种,正说到那惠姑娘发现了一旁躲藏的盛暮黎。
盛暮黎眼看着头顶那别致不落俗的散花水晶吊灯,一瓣花叶一点光,看得久了眼睛便开始模糊起来。埋下头长叹一声,坐得端正了,要继续说下去。
堂上的盛家大伯盛若贞倒也不催促,禅定般的坐着,等着盛暮黎。
我听见惠姑娘这么说,在回头去看那只老猫,也只好迈出步向前迎着她去了。
“今天早些时候是你去取了无冕神龛里的东西吧?我远远地看着呢。”她神情轻松自然,就像是路途间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两颊露出了浅酒窝,脸上是女孩儿的娇态,此刻坐着,照在灯下,面上是一片明艳红润。
“确实是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无话找话,“你是惠姑娘吧。”
她点点头,披着的长发波浪似的一同上下流动。
我有着不得不确定的疑问,忍了一会儿开了口,“环儿也……”
她依旧点点头。
红灯内的闪烁了两下,细弱地发出来几声“吱吱”声响,想是攒满了灯花。我缭乱无章法的思绪也像那一缕灰烟飘散出去,想要去抓住却只四下散开消失不见踪迹。眼里并不是浓厚的夜色,竟是白茫茫的一片,以至于惠姑娘把东西拿出来递到我跟前时我也并没有察觉。
“欸。”她唤了一声。
我回过思绪,在面前的这个东西上一点点聚焦。
那是一个巴掌长短的黑色小盒子,借着微光一半看着一半猜着,觉得是个录音器。
“录下前面那些也就够了,用不着扯上环儿了,”顿了顿,“她遭的罪已经够了,到此为止。”等我拿过小盒时,她迅速双手包臂,神态怪异。我想她是想起来一些她难过的往事。
当年那些案子早已不了了之,从未再有下文,这个盒子,怕是能翻出一波新浪吧。我拿捏着手里的小机器,心里掂量着怎么个处理法,是不是该给了老太太?会不会让老人家伤心太过?环儿……
就在我们两下均沉浸在各自思绪中时,两声咳嗽冲破了静谧。
他一阵阵猛烈地咳嗽,已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直直地坐了起来,眼里也不再浑浊,定然是回过神来。这越发让我确信了惠姑娘在拿到录音后给他灌下去的是催吐的药。我看他脸色渐次变了个样儿,觉得今夜这事并不能善了了。
“想拿那样的东西定我的罪,不可能。”他这样的时候竟最像一个盛家的人,沉稳冷静,嘴角带着戏谑,背靠着一颗大松,谈吐清晰平缓,“且不说你这个录音是非法的,不作数的。我反正是可以把里面的话否定到底,咬死我从未说过。那网上的事情你们查得出来吗?我好歹也是个搞计算机的,不会落下把柄给人。还是说你们要找到我那两个同伙?我可是都不知道的。”他一气说了许多,继而畅快地大笑起来。
我多少愤恨得不知如何言语,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别过头去看惠姑娘时,她从刚在的失神里抽身,照旧是一副沉静的模样,笑对那人的癫狂。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个姑娘的别样神色,笑声减弱,直至完全消失。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只是他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而她确实一贯的静静浅笑。
终于他按捺不住先开了口,“怎么?你笑什么?你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盛家抬手就能把你压个永世不得翻身!”
“不见得,人在做,人也在看。”我忍不住要灭一灭他的气焰,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出了口。
“你闭嘴!外面哪里来的野杂种!你不是盛家的,最后一分一厘都不在你身上!你以为你今天跟这个那个旮旯里转出来的臭虫抓住了我什么把柄,要到公家告了我得什么好处?休想!公家我不怕!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终究是人皮包的恶棍,刚一瞬间装出来的坦然冷静,现下已经漏了馅儿,流出了恶臭的毒脓。
好像终究还是忍不住,惠姑娘嬉笑了起来,捂着嘴,铃儿似的清脆笑声,在这河流一样绵长的林子里,撞击在密集的树干上,回荡着我们跟前的这一小块空地里。
“你笑什么!?”指着惠姑娘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咳咳。”惠姑娘清清嗓子,假作正色道,“哎,失礼了。哈哈”还就在笑。
“你!”他撑着树干站直了起来,眼看就要去惠姑娘跟前。我大步上前,横扫了一腿,他应声倒下,惨叫一声后破口大骂,问候了我前八辈祖宗。这一跤或许摔得厉害,他没在作势要爬起来,倒在落地松针里喘着粗气。
惠姑娘笑得够了,走到他面前抱膝蹲着,收起了笑脸,一把冷透的嗓子压低着说,“谁说我要拿了去报警告官?不上算的。我要拿着去给诸榕城所有的人听,三人成虎,那样许多的人听了就成真了。到时候,你最得意最仰仗的盛家名声就要臭了,尤其是你盛老二,只怕是要臭得浑身起脓包。明着里会有人跟你过不去,暗地里更是会有人给你刀子吃。最后,最后,那些真正要找你清算的人自然会来。你的头,你的双手双脚,你的躯干,一、二、三、四、五、六,都不够人家家里人分的呢。那要怎么办?从这里一刀两段吧?”说着一指纤纤将地上的人从头一分为二,结束了话语。
我感觉到后颈一片湿凉,小一阵风划过,不由耸肩哆嗦了一下。地上那人更是一言不发,停止了诅咒和谩骂,呼吸都像是停止了一般,只是趴在地上,没有声息。
那猫舒适地蜷作一团在近旁处,半眯着眼无声地舔舐着花毛,朱红烛火再次摇动起来,哒哒地落了些蜡。远些林子刮起了松涛,再有那么一会儿就能到这边。
并没有一点征兆,趴在地上那人像一头巨鳄一样将惠姑娘扑倒,肥滚浑圆的粗壮双手紧紧钳住了她相较过分细小软弱的脖颈,大力地锁紧。我忙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了,轮着拳头猛击他的两旁的太阳穴。他虽然发着疯,但仍旧吃痛放开了惠姑娘,转身要同我扭打起来,我接过他迎面挥来的拳头就势往他身后一拧,牵制住了他,叫他不敢再动作,只是嚎,照旧是骂,我在脚边抓了松针,往他那嘴里塞了好几把,才让那些不堪的言语模糊在嘴里再听不见。
倒地的惠姑娘看着并没有,兀自坐直起来,看了地上的人两眼,站起身去,弹了弹衣衫上的尘土枝叶,照旧蹲下。
“怎么?有些怕?”她问道,只是那人再不能回答一句半字,“不怕的,那八个孩子不都天天跟着你吗?你看,就在那片茶树后面,都看着你呢。呀,又跑到那儿去了。”她虚晃着往暗处指着,小声地说着,“你看你老婆不也吊在白石林那颗树下吗?”我知道她故意吓唬地上那人,但也还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瞬间,指尖的血脉像是停止了一样,突突的有了脉动,十根手指尖都有了心脏一样,“咚咚”跳动着。
那白石林,惠姑娘手指着的方向却是是有个头悬在半空。我看得呆了,竟挪不开眼去,直勾勾地看着,看着它迎着风也摇动了两下。
脚下那人凄厉地惨叫着,突破了口嘴里的堵塞,喊出了一两声,几近癫狂,在地上猛烈地摆动,挣脱了束缚,像头野兽般四肢着地,看着白石林,嘴里还塞着松针。
我担心惠姑娘离得那样近,恐怕又是要遭殃的,于是放弃了同那人的对峙,拉起惠姑娘,躲开几步远。
惠姑娘倒像是个提线玩偶,轻飘飘地被我拽起来,提溜到一边,没有抗拒,也没通我说一句话,默默地站在我身后。我略微回首去看她,只见她发丝也未乱半分,任然盯着那只兽。
半晌,她再次开口,“环儿那舅母,那样好的一个人,最是喜爱环儿,只当做是自家的亲姑娘一样爱着,疼着。撞见了那样昏迷倒地的姑娘,心跟刀剜是一样的,偏偏近旁的人是自己枕边人。是什么情况回想一下往日的点滴也就都知道了吧。那究竟是那舅母绝望自杀上了吊,还是被你撞破作法勒死了呢?环儿今天这个样子,怕是舅母放不过你罢。”
只见他呜咽着立直了,翻身跌跌撞撞往后面跑走了。咽在嘴里的呼喊声在几秒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撞击翻滚声。
我赶了上去查看,止步在断崖陡坡边上。那下面一片寂寥,无一点色彩。
“你该从旁边绕下去,把他嘴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回了家换身衣裳再报警吧。”
惠姑娘走到我身旁,望着下手一片黑暗,平静地对我说。
“那是什么?”
“鸟笼罢了。”
红烛终于撑不住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在渐深的夜里安静了下来。
松涛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