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箱盒模拟》哈鲁西

9、Back to the Story (9) 疼痛

　　又是梦。
　　奇怪的是，我知道我在做梦。
　　人在梦里竟也能够有五感吗？还是空气中这股甜甜的焦糖味是大脑依据某处的记忆重现的美好？
　　我看到一个少年，黑色的头发，讲究体面的穿着，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转过身，似是在对我说话。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我却知道他正在皱眉。
　　少年抬起双手，掌心放着一个……

　　“小黄鸡——！”我从梦中惊醒，在分辨出自己喊了什么之后忧伤扶额。
　　这梦话未免也太没水准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两天我因为不可名状的直觉对在Souvenir后厨看到的小黄鸡陶瓷杯耿耿于怀，我试图用理性分析自己如此介怀的原因——一个浑身散发资本主义香气的店主某次逛超市突然被小黄鸡戳中萌点并买下孤零零一只陶瓷杯，这个举动也太奇怪了，值得人注意。可我干嘛去介怀一个奇葩店主变幻莫测的品味呢？不，我没有介意他的品味。
　　我总觉得Souvenir后厨的那只陶瓷杯，是我送给周棋洛的那只。

　　“安娜姐，”工作间隙，我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问安娜姐，“你觉得陶瓷杯可能瞬间移动吗？”
　　安娜姐打字的手突兀地停下，从屏幕后露出担忧的脸，道：“想不出新一期《城市新闻》的主题让你这么绝望吗……？”
　　“不可以！”顾梦从椅子上蹦起来，重重按住我的双肩，说，“就算做最无聊的题材，我们也不能报假新闻！而且瞬间移动的杯子这种走近科学太扯了！”
　　“哎呀你们瞎误会什么呢……”我把顾梦的手拿开，道，“你们还记得之前周棋洛带我去吃的那家西餐店吗？”
　　“又是神之美味的西餐店又是被周棋洛请客吃饭，老板请你不要再显摆了。”顾梦对我翻了个死鱼眼。
　　“谁显摆啊……我是因为在那家餐厅的后厨发现了我给周棋洛烤布丁用的陶瓷杯，觉得奇怪。”我说。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的陶瓷杯呢？”安娜姐问。
　　“那就是我的小黄鸡，我不会认错的。”我深沉点头。
　　“我说老板……你不会是工作压力太大得了妄想症吧……”顾梦说。
　　“陶瓷杯出现在Souvenir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吧？”安娜姐分析道，“你不是说周棋洛经常去Souvenir吃饭，而且还觉得你烤的布丁和Souvenir的味道一模一样吗？说不定周棋洛去向餐厅店长求证过？”
　　这话太有道理，我差点就信了，说：“可是不对啊，周棋洛说他不认识Souvenir的店长。”
　　“这个店长这么神秘……”顾梦喃喃自语着，突然眼睛一亮，说，“不如让他来当新一期《城市新闻》的嘉宾！主题就叫‘一星差评下的神之美味’怎么样！”
　　“这个可以！”安娜姐瞬间同意。
　　“顾梦good job！这个题好！我现在就去Souvenir采访！”说着我火速收拾文件材料，抓起录音笔就往门外跑。
　　“老板加油！”顾梦给我打气。
　　当然要加油！
　　等我见到Souvenir的店长，我一定要好好问问那个小黄鸡杯是怎么回事！

　　一小时后，我站在紧闭的Souvenir店前，按响门铃。
　　第一下，没人应。
　　第二下，还是没人应。
　　第三下……手机响了！
　　我匆匆忙忙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刹那差点吓得把价值不菲的最新款全面屏机型扔出去。
　　按下接听，我唯唯诺诺开口道：“李总……”
　　“谁允许你擅离职守了？”电话那头的李泽言嗓音冒着寒气。
　　“这、我……我是出来采访的！”我急忙解释道，“我们想到《城市新闻》新一期的题目了！”
　　“采访不会让手下其他记者去吗？”李泽言听上去更不悦了，“你是总监还整天在外面跑，怪不得公司管理乱成这样。”
　　“呃……我错了……”我站在Souvenir的门前忏悔，没忍住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今天在华锐……”
　　“一定要我在你才肯做正事吗？你是小学生么？”李泽言怼道。
　　“可是采访也是正事啊……”小学生的我反驳得十分无力。
　　李泽言叹了口气，问：“想到什么节目了？”
　　“是一家神奇的餐厅！”我立刻来了精神，“很少开门，态度又差，但是超级超级好吃！”
　　李泽言没反应，我便继续滔滔不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周棋洛带我去吃的！真的太好吃了……可惜我没见到店长，店名叫Souvenir。”
　　“这家店不会同意你采访的。”李泽言的语气有一股怪异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诶等等！你不会认识Souvenir的店长吧！”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
　　“从店内装潢来看店长肯定是你们有钱人圈子的一员！”
　　“……逻辑差成你这样，还不如没有。”
　　“我逻辑差但是我直觉准啊！”我迷之自信道，“我一定要把Souvenir做成一期了不起的节目！”
　　“你不如先看看自己眼下的情况，”李泽言泼冷水道，“你见到店长了吗？”
　　“……没有。”
　　“白痴。”
　　“那怎么办啊……我实在想不出其他选题了……倒不如说其他选题都没有Souvenir好。”我愁得头都要秃了。
　　“你留一张纸条说明情况。”李泽言好心给我出主意，“老蔡会看到的。”
　　“好好好……目前也只能先这样了。”我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构思一封真情实感的节目邀请函，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临近的咖啡厅噼噼啪啪敲字。
　　因而我一时并没能反应过来去疑惑为何李泽言能知道Souvenir的服务生姓蔡。

　　令人惊喜的是，我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蔡老先生的回复电话，他表示Souvenir同意接受采访。
　　“店内可以拍摄，但厨房不可以。”蔡老先生叮嘱道，“店长会做一顿季节料理套餐供拍摄和采访，但他本人不会出镜。”
　　我满口答应。

　　经过李泽言一周的魔鬼改革和统治，公司内部效率提升不少，我一接到Souvenir的拍摄许可，就立马和蔡老先生约了第二天下午采访。

　　再次踏进Souvenir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心悸，像是空气中的什么电波正在和我的脑波共鸣。
　　然后我瞬间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采访过程很顺利，蔡老先生人和蔼可亲又健谈，除了我无法从他口中套出任何有关店长的信息之外，他为我们贡献了亮点十足的节目素材。
　　“餐厅只是店长副业中的副业，他平时很忙，Souvenir这边虽然有我在打理，但没有主厨的餐厅无法营业，加上我们的定价又比较特殊，很多时候就算开了门也没有顾客。”蔡老先生笑侃着，“有一年圣诞节，店长烤了许多樱桃饼放在店门口售卖，可是大家都不理不睬。店长很生气，最后把饼给了路过的流浪汉，账单要求是他把剩下的樱桃饼全都打包带走。”
　　“店长其实是个又善良又温柔的人吧！”我感慨道。
　　叮叮——金属按铃的清脆声响打断了采访，我循声望去，看到一只手正从送餐窗口的布丁盘子上离开。
　　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手腕稍微往上一点是卷起的衬衫袖口。

　　我的世界时间静止。
　　我认识那只手。
　　直觉忽然有了实体在我的颅腔里胡搅蛮缠，感官被放大一千倍，我似乎能看清那只手上的每一条脉络，我甚至能看见那层皮肤下的骨骼。一道闪光顺着那根指尖向我袭来，将乱麻似的直觉劈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真实的焦糖味和虚幻的梦中少年。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正端着甜点向节目组走来的蔡老先生被我吓了一跳，没能开口便见我一手抓来随行的另一名记者。
　　“最后采访收尾靠你们了，我突然有件急事要处理，先走一步。”我对记者姑娘和摄像大哥吩咐道。接着我对蔡老先生鞠了一躬，不顾他一脸劝阻的神态，一溜烟跑出Souvenir。

　　那道闪光还在。
　　我任由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拉扯我去追随震动着我每一颗细胞的能量，像是磁铁受到磁极的吸引，像是分身受到本体的召唤，像是被撕裂的灵魂终于找到归宿。
　　前方男人的背影有黑色的头发和讲究体面的穿着，在我的瞳孔里、在我的大脑皮质上与梦里的少年重合到一起。他活在我的想象中，我活在我的想象中，照亮纯白的金黄是焦糖气息的太阳雨。
　　我的幻觉认识他，我的梦境记得他，我的存在依赖他。

　　“李泽言——！”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嘶喊。

　　李泽言匆忙的脚步突兀地僵住，缓缓回过身。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李泽言的表情，他转过身面向我的那一刻似乎是尴尬的，有着秘密被戳穿的仓皇，可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平常一直板着的脸变成了近乎疼痛的样子。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疼痛快得让我抓不住，可我的心脏因为他的疼痛而收紧，刹那间我看到了死亡。
　　李泽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咬了咬后牙，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发任何声音。我看得出他有千万句真相要向我告白，可我的意识在本能地抗拒，我想要逃离李泽言，他的身上有太多我不应该知道的秘密，可我一时间不知道该逃去哪里。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会比李泽言身边更安全。
　　“你觉醒了。”他说。
　　我猛地颤抖，近在咫尺的、真实的李泽言的声音将我从空间与空间的夹缝中扯离，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从我的血液里消失，我重新回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
　　“怎、怎么回事……？”我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一片湿润。
　　“Evol共鸣。”李泽言说，“你的能力很强大，但是一直没有觉醒，需要外力刺激。”
　　“外力刺激……？”我呆呆地问，“是指你的evol吗？”
　　李泽言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疼痛？
　　我欲言又止。
　　“嗯？”李泽言的神情却是一派自然。
　　“没什么……”我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精神上的冲击来源不明，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采访结束了？”李泽言问道。
　　“差不多……啊！对了！”我这才回过神，思路敏锐度达到百分之百，一口气问出了心中所有的疑惑，“你是Souvenir的店长吗？对！你就是！李泽言，你是Souvenir的店长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蔡老先生姓蔡？你认识周棋洛吗？等一下……为什么我以前吃过你做的布丁？我的小黄鸡杯子怎么会在你那里？”
　　李泽言的脸在我一连串的刨根问底中一点一点黑了下去，最后他无奈地叹气，道：“我真是不能期待你讲话有任何条理。”
　　李氏鄙视之语传进我的耳朵里溜进我的心里，我忽地无比安心——太好了，李泽言还是那个李泽言。
　　我依然傻傻地半张着嘴，不知怎的有点想哭。
　　“我是Souvenir店长。”李泽言说，“我也认识周棋洛，但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来。”
　　“他不知道你是店长吗？”我问。
　　“他不知道。”
　　“那……布丁呢？”
　　“你指的是你那个难吃的要死的布丁吗？”
　　“……真的是你偷走了！”我怒气冲冲地控诉，“偷了还说我难吃！你什么意思啊！”
　　我本以为李大总裁会因为我的指控挂不住面子而闪烁其词，可他却深深地注视着我，说：“我需要确定一些事。”
　　“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又来了！”我烦躁地捂住脸，“你们每个人都不让我知道……”
　　委屈倏地涌上心头，我竟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糗爆了。我紧紧捂着脸不然李泽言看见我的窘态。
　　手腕被温暖的大掌握住，李泽言稍稍一用力就将我装鸵鸟的计划瓦解。然后，在我被泪水迷蒙的视线中，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见过最温柔的李泽言。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他说。
　　“李泽言……”我抹了把眼泪，“我们以前就认识，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
　　五岁，又是五岁。和周棋洛告诉我的时间线完美重合。
　　“可是我……我不记得五岁的事……五岁之前也不记得……”我又难过地哭了起来，“你也说五岁，周棋洛也说五岁……到底怎么回事嘛……”
　　李泽言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气了。
　　他抬起手，用和他严厉的表情截然相反的轻柔擦去我的泪水。
　　“无论在哪里，都是个白痴。”

作者有话说

　　Back to the Story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