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撩君心（重生）》官居一品

34、见母亲

　　程老太太六十六岁大寿，虽不是整寿，但六十六也是个颇有意义的年岁，再加上钟氏要当众认回萱娘一事，这场寿宴竟比六十整寿时办得还要盛大。

　　萱娘一早便换好衣裳，端坐屋内，只等下人来唤。长廊上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仲阳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入屋内，“江管事。”

　　“程姑娘可准备好了，侯爷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还请侯爷稍等，姑娘马上就好。”

　　萱娘在屋内听的真切，将放在桌案上的锦盒揣上，对着孟阳道：“走吧。”

　　定国侯江辞日常出门骑马为多，马车在侯府里几乎成了摆设，今日他和萱娘一同前往程府，萱娘一个女子自然骑不了马，马车难得的被拉了出来，四匹良驹拉的八宝香车，车未到，熏香的味早已四溢开来，香味并不腻人，反透着一股冷冽，很是提神，像是在时刻警醒着战士莫要掉以轻心。

　　江辞则站在一旁，萱娘上前对着他先是一福身，被他搀起，“都说了不必拘礼，你身子还没好，等回了程府也需养着才是。”

　　“多谢侯爷关心，小女今日能重回程府多亏了侯爷，小女身无长物，没什么可报答的，这是我亲手打的络子，还望侯爷莫要嫌弃。”萱娘拿出锦盒递了过去。

　　江辞伸手接过，目送着萱娘上了马车。马车走得很稳，不多时，喧闹声四起，孟阳按耐不住趁着萱娘不注意，偷偷掀起了车帘一角，此处距离程府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各路香车宝马竟隐隐占据了半条街，那些喧闹声便是出自路旁的仆役之口。

　　侯府的马车自不可能停在此处，除了明显放缓的速度，马车行进的路线依然不变。车子最后停在了程府门口，萱娘被孟阳搀着下了马车，作为侯府女眷被丫鬟带入内院，今日程老太太大寿，操持事务的是程夫人，萱娘本以为此刻自己的母亲怕是正被一群贵妇人围着，脱不开身，没想到她尚未步入席间，母亲身边伺候的玉露便迎了过来，“小姐，夫人在双清轩等您，请随奴来。”

　　“好。”萱娘快步跟上，转眼便离了热闹的席面，越往里行，越是安静。

　　“夫人经年未操持家务，为了老夫人的寿宴里里外外忙了数日，如今借口身子不适在屋里休息，夫人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姐，日日盼着能寻回小姐，如今夫人终于是如愿了。”玉露轻声说着，“小姐，这边请。”伸手打起了门帘。

　　再次来见母亲，萱娘也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忐忑有之，酸涩也有之，可等真见着了坐在红木椅里闭目养神的钟氏，那头乌黑秀发中隐现的几缕白丝，眼角唇畔若有似无的细纹，无不在诉说着面前人的沧桑。

　　萱娘的唇轻颤，两腿像是扎进地里生了根，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早就准备好见面时说的腹稿，顷刻间化为乌有。玉露瞧着，上前伏在钟氏耳边，轻声道：“夫人，小姐来看你了。”

　　钟氏的眼瞬间睁开，带着不惑之年特有的睿智直直扫视过去，可就在与萱娘目光相交的一霎那，柔软下来，眸光中泪花闪现，似乎是近乡情怯，一时也只怔怔的望着萱娘，双眼贪婪的在她脸上身上搜寻，像是想把她整个篆刻下来。

　　“娘。”萱娘先开了口，那变了调的声音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如同一只刚出生被遗弃的小奶猫的细弱呼唤，说不出的依恋，说不出的渴望，萱娘的脸润湿一片，带着体温的泪在她的下颚汇聚，一滴滴的砸在钟氏心头。

　　钟氏几乎是朝她扑来，“我的萱娘，我的萱娘……”在萱娘被偷走的十五年里，钟氏常以为自己的泪早已流干，此刻眼眶一热才知，心回来了，泪也就跟着回来了。

　　“夫人，小姐，莫哭了，这可是团圆的好日子。”玉露轻拭眼角，上前宽慰。

　　“是了，是了。我的萱娘，不哭了，快擦擦，跟娘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钟氏扶着萱娘来到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下。

　　萱娘刚张了嘴，便记起前世里钟氏也是这么问的，自己那时见着生母，自然恨不得将这些年的凄苦倒了个遍，钟氏听后，一时经受不住，大病一场，恰逢老太太借口上了年纪，没精力管家，转手将家中一应事务全权交给了苏姨娘，等母亲病愈，才知苏姨娘知会了老太太，将自己许给了陆家嫡子，气的再次昏厥，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萱娘脱口欲出的苦楚瞬间止住，只握着钟氏的手，“娘，我很好，这些年虽漂泊在外，可没吃过什么苦头，您放心，大家对我都很好。”

　　“莫要宽慰我，你老实说，可是受苦了，娘替你做主。”钟氏挺起脊背，瞧着硬朗，可萱娘心里清楚，此刻的钟氏早已如风中残烛，只需轻轻一口气，便能轻易吹熄了去。

　　“娘，我真的挺好，”萱娘站起身，在钟氏面前转了两个圈，“没缺胳膊没少腿，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最严重的也就前几日自己不小心崴伤了腿。不过太医看了说，只瞅着难看些，实则不碍事，养上两月就好了。”萱娘说这些时，脸上一直露着笑。

　　钟氏一把拉她坐下，端起脸，“知道脚崴了，还瞎转悠什么，没得又伤了。还有这脚是怎么伤的，就算你瞒着，我也清楚的很。”钟氏拍了拍萱娘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想让娘担心，可也正因为你是娘的女儿，娘不会害你。我们程府，高门大院的，瞧着威风，可内里的不堪，不足为外人道。想来你哥也跟你说了，没错，娘是打算今日把你认回程家，你终究是程家女，这里终究是你的家。只不过，娘得先提点你一句，在这个家里，除了娘和你哥哥长恒，你谁也不要信，纵然是你爹，你碰上事了，也得掖着瞒着。你可记清楚了？”钟氏握着萱娘的手紧了又紧。

　　萱娘低头看着那双几乎崩到发白的手指，鼻尖便是一酸。前世里娘的教诲，她来不及听，哥哥又在外院，不方便时常提点自己，自己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只一心讨好了老夫人，苏姨娘。宠妾灭妻，爹爹虽说还没到那个地步，可他对苏姨娘的维护，也远远超过了一个妾室的体面。

　　“娘，你放心，我知道。”萱娘收了泪，这次她会听娘的话，好好听话。

　　“好，乖孩子，确是我的好孩子。”

　　院子里传来一阵丫鬟走动的声音，“谁？怎敢闯入夫人的院子？”

　　“我是霜红轩的，不过是奉命来给夫人带句话，老夫人的寿宴就要开席了，夫人若是身子不适去不了也无妨，左右有苏姨娘看顾着，出不了岔子，只不过还要劳烦姐姐给个准话，我也好去交差不是。”说话的丫鬟掐着嗓子，半点没把双清轩里的正经夫人放在眼里，她话喊的响，便是病重躺在屋里的人也能听得真切，若钟氏此刻确实病着，只怕是要气得不行。

　　钟氏收回握着萱娘的手，阴着脸，上位者的严厉不需任何语言就已表露无遗，“去，传我的话，就说我身子已经大好，换身衣服便去赴宴。”

　　“是，夫人。”玉露得令出去传话。

　　钟氏放下脸，看着萱娘，“瞧见了吗？孩子，那几个不省心的，巴不得我赶紧死好给她腾位子，好如了她们的愿，可我偏不。走，随我一道给你祖母贺寿去。”

　　萱娘被钟氏拉着进了席，她们来得最晚，满屋的名门贵妇，世家小姐皆已落了座。最顶上一桌，上首坐着的是今日的老寿星，程老太太。她下手的两个位置一个坐着苏姨娘，一个则坐着庶妹程曼，程曼的脸上蒙着面纱，露在外面的眉眼瞧着便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惹的程老太太又是一阵心肝宝贝的哄着。再往下则是程老太太的亲眷之流，坐满了一桌，没留一个空位。别说好好的一张桌子上，没有亲家的位置，就连程大人的正妻钟氏的位置也无。此刻的程老太太正一手拉着苏姨娘，一手拉着程曼，对着众人乐呵呵的夸个不停，苏姨娘今日也算盛装出席，瞧着装扮便隐隐压了钟氏一头，若两人站在一处，还真不知谁才是这程府真正的主子。

　　萱娘远远瞧着那桌子人，乐呵的就像是一家人，而她和母亲钟氏才是那多余的。钟氏拉着萱娘离主桌两步远时停了脚，对着程老太太摆了个笑，“儿媳，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萱娘跟着也是一福身。

　　此时的程老太太笑脸一收，握着苏姨娘和程曼的手也松了松，微昂起头，“既然身子不适就不要出来了，好好在屋子里养着，我这里有嫣娘，还有曼儿陪着，不用你多操那份心。去，扶夫人下去休息。”

　　程老太太说完，自有婆子上前欲搀钟氏回屋，萱娘瞪大了眼，这是当众给娘亲难堪啊，也亏祖母做的出来。

　　“儿媳的身子儿媳自己清楚，今日本也不欲来这席上，只是儿媳有一事事关重大，只怕母亲还不知，儿媳这才特来知会一声。”钟氏直着身子，看着面前一桌神色各异的人。

　　上前的婆子止了步，回望着老夫人，等待她的指示，自程曼见着萱娘起，便神色不郁，此刻更是倒竖着眉，一个劲的暗地里扯着老夫人的衣袖，伏在老夫人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只惹的老夫人的脸色一个劲的往下沉，“没有规矩，没看到这正开席吗？有什么事，一会散席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