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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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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再一次回到C城,一身黑衣。身边是同样一身黑的许露。茶花站在长满蒿草的山坡上,冬天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扬起了茶花黑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茶花神情肃穆,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呼吸一张一弛,缓慢起伏,在她身后是自己老父亲的墓地,茶花想着父亲生前的艰苦朴素,叫人尽量把父亲的坟墓弄得整洁大气。
他就这样走了,女儿生日的晚上,脑溢血,突然间神志不清,等到外人发现的时候倒在客厅的电话旁。手朝着电话的方向伸展。浑身僵硬。
没有任何遗言,甚至没有等得及见茶花最后一面,唯一留给茶花的是一张红色的存折以及那间红色砖墙的房子,存折里有茶花工作至今汇给他的所有数目不等的钱。
他没有用它们来改善生活,只是习惯的存着希望有一天换成茶花的嫁妆退回给茶花,他像所有父亲一样为着儿女操劳、计算着。房子里都是一些破败过时的家具,茶花来到父亲的房间看着自己拿第一笔工资给他买的大床,回想起去年过年茶花招呼着店伙计把大床搬到父亲房间时父亲会心的微笑。忍不住哽咽,但是没有眼泪。
按照乡村的习俗选了入葬的日子,遗体在家里停放了两天就被抬走了。土葬,灵魂与躯体一起不朽!当茶花看着装有自己父亲的木棺被八个身绑白布的年轻人抬出家门的那一刻,疯了一样朝着人群奔去,多日不曾流下一滴泪的眼睛瞬间缺口,模模糊糊中茶花看到一只手拉住斜倒的自己,然后黑暗无边际的把自己淹没。
茶花在梦里一遍遍的看到自己的父亲,年轻时的,年老的,微笑着的,嗔怒着的,高大的,佝偻的,茶花对着那些不断出现又不断远离的影子伸出手,嚷嚷着:爸,不要丢下我。然后看到年轻时的父亲对着自己说:等到娜妮(娜妮是茶花家乡父母对女儿的昵称)长大了不要爸爸了,爸爸就走的远远的。茶花看着渐渐模糊的父亲,哭的撕心裂肺。一行清泪自眼角流出,滑过苍白的脸庞,睁开眼望着一旁的许露和崔磊。好半晌才微微张了张嘴唇:
我父亲都安葬好了?声音晦涩嘶哑,空洞的像是从遥远的异度空间传来,细小、微茫。
许露看着茶花撑起因过度悲伤而更显单薄的身体,忍不住紧了喉头,哽咽这说:
伯父已经安歇,你再躺会儿,什么事我和崔磊去做。
不用了。我没事。
茶花走出了卧室。灵堂前的女人转过身朝着茶花走过来,茶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认得她,这个和长相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离开了父亲二十年,二十年里从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一次,然后在父亲彻底离开后突然的出现在这个破败残旧的家。
茶花就这样看着她向自己走过来,她不再是四岁时的那个小女孩,还可以对着她亲昵的喊妈妈。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小女孩长大成为女人,也足够一个人将那样一个名词淡忘。是的,只是淡忘,茶花不像电视剧里那些蹩脚的演员演的一样对着抛弃自己的女人说自己有多仇恨。只是感觉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茶花很难想像眼前这个打扮城市化、风韵尚存的女人,会是自己那个肩背不再挺直的老父亲的发妻。
茶花,我……
你不需要自责,父亲的一切和你无关。他早已经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听他们说他走的时候还算啊安详,只是没有人给他送终。
江月华想要上前抱抱这个二十年来只在连瑛寄的照片中见过的女儿。茶花的冷漠让自己却步,眼前的茶花,再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围着自己嚷嚷着要糖吃的小孩了。茶花冷眼看着眼前妇人的举动,她已经不再年轻,可以从她的犹疑里看出她的歉意。很多事情茶花不想去追究,于是对着江月华说:既然来了就吃完饭再走吧。
茶花转身走到屋外。看到一身雪白的谢小蕾站在门前的大枣树下对自己刺眼的微笑。那一刻茶花感觉自己真的累了,只希望不要让父亲见到自己和别人纠缠的一幕,不想打扰到他的安息。
谢小蕾走过来,对着茶花说:茶花,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啊。
茶花冷冷的问:谢谢,你来做什么!
谢小蕾,抿着嘴说:来接我华姨啊,对了,你难道不知道,你妈二十年前就嫁给我爸爸了吗?
茶花听到谢小蕾的话真的虚脱了,除了知道江月华二十年前抛夫弃女嫁给市里一个有权势的人外,二十年来,茶花对那个女人的一切一无所知。二十年来,七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茶花只是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那个女人已经离自己而去,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失落,再也不会在噩梦后搂着自己轻声安慰,所有作为母亲应该尽的义务都被另一个男子负起,那时他还年轻力盛,而今已经撒手人寰,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冷漠的世界。茶花感觉此时自己那么无力:
谢小蕾,不管你对那女人有什么成见我都不管。我们之间的事我认输行了不?请你放过我。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你认输了?你凭什么以为你认输了我就要放过你?谢小蕾把眉头挑的老高:当初我妈认输了不是一样被你那妖精的娘逼得跳了楼?
不要和我提那女人,我说了她的事情和我无关!你妈妈跳楼死了,我的妈妈也在我四岁那年死了。我没有欠你什么!茶花控制不住的对着谢小蕾大吼。
你没欠我什么?是啊,我就是看你不爽就是要折磨你不行?
你个变态!茶花看着许露扑到谢小蕾身上。扯着谢小蕾的头发:你个变态以后要是再动茶花一根毫毛我和你没完!
谢小蕾反手抓着许露的头发,恨恨的说:你凭什么在这里撒泼。你家林大少爷都不要你了,你拿什么和我斗!我能找到人在小树林压你一晚上,就不怕你报应。怎么样,你还想再来一次?
茶花听到这里什么都顾不上了,拿起一块石头就想朝谢小蕾砸过去:原来一切都是你!我砸死你个变态!
然后茶花发现自己的手被抓住,是江月华。
茶花我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
你求我,你求我我求谁啊?你的这个女儿抢了我的男朋友,又对我姐妹做了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我爸才走就跑来闹。你求我我求谁啊。你个罪魁祸首,我恨你,我恨你!茶花死命的挣脱。江月华在听到茶花大声喊着说恨自己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脸色苍白:茶花,不管你有多恨我,但是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和小蕾争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然后转身在谢小蕾面前跪下:小蕾,华姨求你,别在为难茶花了。
谢小蕾恶狠狠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江月华:很好,在我面前演母女情深的戏码是吧?我倒要看看你除了成天对着这个该死的女人的照片哀怨外还有多少本事没有拿出来。你也听到了,你女儿说恨你,你现在心里一定也不好过吧?
许露呆呆的坐在地上,长发乱蓬蓬的贴在脸上,身上都是黄泥巴,狼狈至极。茶花跑过去拉起发愣的许露。替她拍拍身上的泥巴背朝江月华:你干嘛向这种人下跪,你要跪也应该是跪我父亲,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一面拉了许露往屋里走。身后是谢小蕾张狂的声音:江月华,这是你的报应!
许露突然挣开茶花,操上一旁的木棍,跑过去朝着谢小蕾当头就是一棍:老娘今天就结果了你这个遭千刀的。
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谢小蕾倏的倒地,殷红的鲜血顺着额头汩汩的往下流。
许露转身微笑的对着茶花道:茶花,以后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
茶花跑过去抱着许露,颤抖着说:你杀人了。你知道结果吗?你个白痴!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知道吗?
崔磊招呼几个围观的人把谢小蕾送到最近的医院。结果检查出来是中度脑震荡。茶花在听到医生的话后松了一口气。
许露则是一脸漠然。茶花歉疚的握着许露的手:对不起。
许露微笑着说:傻瓜,不干你的事。
许露因为伤人事件赔偿了一笔医药费就和茶花回到了C城。比他们先到两天的崔磊带了小薇一起来机场接她们。问及谢小蕾的状况,许露恨恨的说:早知道打不死就往她脸上砸得了,最起码给她一个教训,看她顶着满脸伤疤怎么在祸害人间。
真的是祸害。茶花在心里想。不过对于许露茶花还是有歉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许露就不会招惹到谢小蕾,谢小蕾也不会对许露这样的恨之入骨。
很多事情,在发生了以后才会看透,有关铭、有关林恩、还有那个被许露她表哥做掉的男生,也许都不过是谢小蕾报复茶花的工具。茶花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谢小蕾的形象在面前一点点的被放大,那张艳丽不可一世的脸,像是梦魇在茶花的脑中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这次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回A城了吧。
最后的一缕牵念都被埋进了那个黄土坡。她的老父亲躺在那里,清风白云作伴,再也不需要为尘世的烦恼而烦恼,再也不会为了世俗的羁绊而羁绊,从此皎月河汉、重露冰霜再也不会感觉孤独再也不会感觉难过。包括那个曾经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位的女子,也不能带给他任何伤痛了。
愿你的灵魂在地下得到安息。
生命之中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活着,有的人已经走远,但是却长活在我们心中;有些人活着,但是已经远离。就像茶花的父亲和母亲,一个长活,一个远离。这就是宿命。
茶花回到C城继续工作,陪着崔磊出没于一个个饭局,小薇也在一个午后搬去了楚河的住所。
日子貌似又恢复到了平静。那些悲伤的旧事就像是河水汩汩的流过茶花心里,冲刷出一条河流,日夜奔腾。茶花只要一安静下来就可以感觉到内心的汹涌。再难过的都已经过去了,没有比现在更坏的了。茶花尽量让自己保持忙碌,吃分量很大的饭菜,倒也不见长胖。
十二月尾的天气,茶花看着大街上大大小小的橱窗都打出了打折的广告,想着许露已经很久没有血拼了。街上有圣诞老人在派发礼物,茶花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圣诞老人对着自己伸出手,执意的要把手中的一串彩编手镯递给自己。茶花把那链子握在手里,轻声的说了谢谢,然后继续向前走。转身进入超市,买了一打啤酒,也不打车,拎着沉甸甸的啤酒静静的向前走着。
然后感觉身后的那个圣诞老人一直跟着自己,于是回头对着他就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笑,这样的世界,谁还在乎那么一点疯狂呢?
茶花和那个依旧圣诞老人装扮的男子一起坐在喷泉边上。五光十色的灯光融入形式各异上升的水流,光彩夺目,有兴高采烈的人对着喷泉拍照,摆出不同的姿势,笑容笃定。
茶花默默的开了一瓶啤酒递给身边的男子,不管这个男子长的怎么样,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喝酒,就足够了。
彼此没有什么语言,只是默默的喝完一杯又一杯。直到喝光了所有,茶花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感觉肚子胀的难受。头脑清晰的对着那个人说:谢谢你陪我喝酒,你叫什么?
青石。
青石,青石。茶花一遍遍的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往前走,回过头对着青石说:再见。
青石走到茶花面前,把一张纸塞进茶花手里,茶花笑着装进口袋。然后微笑着说:再见。
茶花回到公寓的时候许露不在。于是坐在客厅里等许露。崔磊扶着醉醺醺的许露回来的时候茶花突然清醒万分。一起把许露架进房间,一面问:她怎么又喝酒了。崔磊解释着说自己一直和她在一起,见她心情不好就由着她喝了。
茶花也不多问,许露也只有在喝的烂醉了才能好好释放自己吧。
只是最近她成天往外跑,早出晚归的都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茶花可以感觉到许露和以前有点不同,但是到底是什么不同茶花又说不清。茶花帮许露盖好被子然后听到许露嘀咕一声:谢小蕾,我要你不得好死。
茶花整个人都僵硬了。她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许露说到做到的本性茶花是最清楚不过的。但是谢小蕾的老爸也不是好惹的。和崔磊对视,不无担忧!
崔磊要茶花帮自己泡了杯茶,说自己也有点喝多了。坐在茶花的沙发上:茶花,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吗?
茶花低头,艰难的从口中吐出:我…….被崔磊打断:算了,算我没问。明天晚上一起过圣诞吧,顺便带你和许露去散散心。
茶花嗯了一声然后起身送崔磊到门口。
其实茶花心里,崔磊就是一大哥哥。随时出现在茶花的左右帮她度过一次次的难关。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爱情反而是多余的,不仅仅是因为给不起,更是因为害怕一旦给了,两个人都受伤害。
崔磊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很久以后才抬起来,看着楼上茶花房间的灯火被熄灭,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我不想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答应了要给你时间,可是允诺没有时限,看着你若无其事的脸我就慌了。茶花,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才会放心的把自己交给我?
圣诞节,茶花没有去工作,呆在家里和许露一起包了饺子,然后打了电话叫上小薇和崔磊。小薇和楚河一脸甜蜜的坐在客厅看电视。许露在厨房煮饺子,茶花和崔磊在一旁观望。许露笑着说:你们到外面去啊。这样妨碍我施展拳脚。
茶花就和崔磊一起到客厅玩起了围棋。茶花的三脚猫功夫在崔磊面前溃不成军,于是出言攻击:围棋下的好的都是心机很重的哦。
崔磊不甘示弱:围棋下的不好的通常这里有问题哦。然后指指茶花的脑袋。
许露把饺子端出来后,五个人就围着桌子吃开了。那感觉像是一家人吃团圆饭一样,热腾腾的饺子气冲得茶花眼泪涟涟。
下午一行人搬了桌椅在阳台玩扑克牌,楚河和小薇两口子一组,三对一的玩,把楚河的皮包剥削的光溜溜,完了后茶花看楚河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于是率先把钱还给了楚河,许露崔磊也一并还了回去。小薇推着说,这样子就没意思啦,愿赌服输嘛。茶花笑着说:赢了就算了,我们可不乐意看你们两口子吵架。
晚上楚河和小薇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去了。崔磊也载了许露,茶花一直往东面开:我知道有个地儿可以放焰火,每年圣诞都会有很多人在那里放,今晚带你们瞧瞧去。
茶花说:为什么不去海边啊。那里没人,我们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许露担心不会太晚。崔磊说:我们快点开应该可以在十二点以前赶回来。
于是车子笔直的往东面开,茶花可以感觉的到沿途的黑暗。若隐若现的淡淡幽光投射在周围。黑漆漆,一晃而过的高大树木。
崔磊放了爱尔兰音乐。于是整个空间都流动了起来。
茶花看着崔磊从车厢后拿出一大袋的焰火,然后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沙滩上。黑暗的天幕瞬间光华涌动,一个个烟花急速上升,绽开、陨落。茶花拿着一根萤火棒,看着许露和崔磊尽情的奔跑,身后烟花起伏散落,心里一派宁静。
很久以前就曾幻想过这样的海。幽暗的起伏涨落,一面发出悠远巨大的声音,吞没一切的架势。
夜幕下焰火照耀中的许露的脸煞是好看,对着茶花喊:你也一起来啊,茶花。
茶花笑着摇摇头:我怕落下来的火焰烧到自己,你笑一个,我来给你们拍照。然后茶花拍下了崔磊和许露灿烂的笑脸,背后是一朵烟花璀璨。
爸,你看到了吗?我在这里活的这么灿烂。
放完了所有的焰火,崔磊变戏法似的找来了干柴升起了篝火,三个人围着火堆吃着带来的肉干、零食、喝啤酒。天南地北的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竟然也不觉得难挨,时间过的飞快。
三个人玩到很晚才回去。许露第一次喝了三杯啤酒而没有醉。回到公寓以后许露搂着茶花说,茶花,我下星期要回A城了。
茶花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吭声,最后甩下一句:你爱去哪去哪。
然后,晚上茶花睡的朦朦胧胧间,感觉到许露蹭到自己被窝里,两个人抱着嘤嘤的哭泣。
你从来都是说一就一的,只是这一次,我求你,许露,什么A城,什么林恩、什么谢小蕾、什么铭、我们都放下好不好。
茶花,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妈她老人家发现这边不怎么地,所以急调我回去。
那你在这边多陪我几天?
嗯,好。茶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直觉自己和许露的这一场离别会很久很久。但是有感觉那么无力,不能阻止。
许露走的那天刚刚好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茶花和崔磊请了假,许露把车钥匙扔给茶花说:就算是新年礼物吧,你送姐姐到机场后才兑现哈。
茶花看着许露一路的走过关口,然后对着人群大喊:许露,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许露对着茶花挥挥手,然后彻底的走出了茶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