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神殿 你忘不掉的 ...
-
重泽发现应离状态有些不对劲,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向大殿的正后方望去——
就在正中央的后方,俨然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通体黑色,高及殿顶,威严非常,只一眼便会使人不由的心生敬畏。
黑色的神像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者,不断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重泽悚然,一个存在感这么强的东西离他不过百步之遥,自己竟然一直都没发觉!
应离视线死死锁在神像上,像是被迷失心神一般,脚步不由自主的靠近。重泽微微皱眉,虽然没有阻挡,但依旧跟在他身后五步远。
应离走到神像正下方,这样的距离只有拼命的仰起头才能看到神像全貌。
这尊神像所有线条一气呵成,简洁却不失韵味。所雕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广袖长袍的男子,袖子与长袍及地,逶迤着拖在脚边一侧。神像面目模糊不清,但单看身形和线条就会让觉得分外优雅。
男子左手提剑,身子微侧着,右手敛袖,头向右下方微微垂首,仿佛是一套华丽无双的剑招走至最后,在还未完全收剑时便被人框在那雕了下来似的。
神像浑然天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那男子就能活过来,手腕一翻将剑入鞘一般。神像周身散发着祥和宁静的气息,倒是与这怨气森然的大殿格格不入,又无端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
这尊神像给人的第一感觉太过震撼,仰望的角度和巨大的高度落差使人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就连重泽看后也不禁咋舌。
这尊神像似乎对应离有莫大的吸引力,那种奇怪又无法说出口的感觉在心口挥之不去——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尊神像不该被立在这,就像是神像所雕的这个人,从来都不属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一般。
重泽很快就从中回过神来,他仔细端详着神像的脸说:“之前听你说山下的居民在山上搭了一座将军庙,看来就是这一座了吧。虽然拿着剑,但看衣着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贵胄公子。看来那个将军生前也算是个美人。”
应离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重泽的话好似一句都没飘进他的耳朵里,眉头微微蹙成一团。
就在重泽以为他被魇住,打算强行唤醒他时,应离突然动了动,说道:“不,不对。”
“什么?”重泽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说哪里不对。
应离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说的不对,这个神像并不是那个将军的。”
“你难道在山下见过将军的画像?”
“没有。”应离摇了摇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尊神像不是那个将军,它不属于这里的任何地方,是被刻意搬来的。”
他见重泽一脸难以置信,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的直觉向来很准……不过希望这次也和之前一样。”
重泽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当他们离开神像周围,向着血池靠近时,突然——!
血池内中猩红的血水如炸开一般,深处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周围的空气骤然升高,灼人的热气伴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二人俱是一凛,飞快抽身跃开数丈远。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从血池中传出,随着声音的不断被放大,无数双或已经烂做白骨,或白骨上还带着血肉的手自内中伸出,如同地狱中爬出的狰狞鬼爪,在半空中徒劳着向上伸展,释放着血池内的怨气。
接受能力稍微差点的当场就能被这场景吓吐了,不过幽冥司这样的地方多了去了,重泽对这种情景司空见惯,倒是应离出乎了他的意料,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饮雪挥出一股刀气,想要切断那些鬼手。没想到刀气碰到鬼手,宛如碰到木剑砍到铜墙铁壁上,悉数被弹开。反倒是这些鬼手被刀气刺激,纷纷从血池中爬了出来。
目前应离肉眼能辨认出的,除了龙族那剩下的七个孩子,还有一些是山下的居民与山上的猎户一样的打扮,浑身都是血淋淋的,张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扭动着四肢朝他们围去。
就在此时,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几个巨大魁梧的人形怪物咆哮着破门而入,堵住了他们最后的退路!两波怪物将他们死死围在其中,两人一时间腹背受敌,不得不背对背并肩站在一起。
重泽不屑的冷笑一声:“原来在这等着呢,想玩一手瓮中捉鳖?”
应离视线在那些怪物身上扫了一圈,冷声道:“他肯定还没离开,想办法冲出去。”
重泽一挥涣魂,言简意赅的提醒他道:“头是弱点,最好别碰他们,小心些。”说罢,便率先挥剑冲了出去。
应离紧随其后,从另一个方向提刀冲进怪物的包围圈。
他们两个都是特立独行惯了的,虽都是第一次与人合作,但两人之间好像存在着一股莫名的的默契,宛如两个相伴多年的战友,只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意图。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前方,把薄弱的后背交给彼此,心照不宣的相信着自己身后的人。
饮雪与涣魂飞快的在怪物之间穿梭,织出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刀剑只取怪物头颅,一时间腥绿色的血液如雨般漫天泼洒,怪物的哀嚎声顿时充斥着整个大殿。
应离手腕一勾,饮雪刮起一阵阵凌厉的刀风,快的几乎看不清招式!
不过片刻,怪物便在两人砍瓜切菜的攻势下被消灭的七七八八,应离微微顿下脚步,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倏然,只听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应离!”
应离猛地转过头去,手里的刀势却不受影响,径直削去他身前怪物的大半个头颅。不知何时,在他身后作战的重泽此时已经率先突破重围冲到门口,此时正焦急的看着他!
重泽指了指应离身后的一个缺口,大声喊道:“快出来!”
应离蹙眉,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饮雪刀在身前削了一圈,应离脚尖在地上一点,踹飞两个迎面扑上来的怪物,寻了个空隙,冲出包围圈。
应离刚跃到重泽身侧,身子还未站稳,重泽便一脚踹开殿门,拉着他向外跑去。
握刀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拉住,手掌处的薄茧在他的手指上摩擦,手心炽热的温度透过应离冰冷的皮肤渗进皮肉里,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令应离一刹那慌了神。下意识的想要挣脱那人的掌心,但那只手宛如铁钳一般死死将他钳住,动弹不得。
就在应离心神慌乱的时候,重泽已经拉着他冲出结界,跑到山谷谷口,之前在谷口聚集的兽形怪物都不见踪影。重泽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冲出山谷,应离忙反手拉住他,猛地停下脚步。
重泽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带他往外跑,到现在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说,应离向来不喜欢这种被支配感,此时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悦道:“等等!你跑什么?”
重泽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严肃道:“事情不对劲。你没看那些怪物吗?一波接着一波,永远打都打不完,他这是准备要将我们耗死在这里!”
应离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泽与他对视半晌,只得叹了口气。他一只手握住应离拿刀的右手腕,温声道:“好吧,我承认,我怕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你,怕你受伤,怕你……”
“住口!”
应离生硬的打断他,这些话听到他耳朵里有股莫名的不舒服。他想要甩开重泽的手,但重泽手劲极大,宛如一把铁钳,几次下来都没有挣脱,反而那段暂白的手腕被生生攥出触目惊心的红印。
应离怒道:“我不用你保护,快给我放手!”
重泽温柔的笑着,表情活像是对待无理取闹要糖吃的小朋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应离的脸,柔弱的指腹划过脸颊。
应离第一次见重泽这么笑,仿佛周身万物不过虚妄,而他眼睛里只盛得下一个人,简直可以令任何一个少女为之神魂颠倒。但不知为何,这个可以颠倒众生的笑到了应离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应离冷下脸来,注视着重泽良久。半晌后,他张开嘴,冷冷的说:“放手。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三次。”
应离自控力极强,尤其是对待自己的情绪,很少性情外露,因此这些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生气时声音越是冷静,就代表着他越是生气。
重泽轻笑:“你难道不喜欢这样吗?不,你心里其实一直想我这样。”
他继续柔声哄骗道“这些年来你心里都藏着什么?那个虽然你一直想要忘记,但却一直忘不掉的,一次又一次不断回忆的月夜,不断回味的千里醉酒香……你忘不掉的只是那段记忆吗?别自欺欺人了,你忘不掉的根本就是我。哦对了,还有我对你做的事……”话说着,重泽声音越说越低,不断欺身靠近,两人的气息逐渐交叠。
重泽笑了笑,俯在应离耳边,话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喜欢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应离闻言眼底竟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然而只不过仅短短一瞬,应离随即回过神,左手化掌,磅礴的龙气运于掌心,反手狠狠拍到重泽胸口上!
重泽闷哼一声,没料到应离竟然会出手,手下力道一松,被拍飞出数步远。
重泽喘着粗气站起身,嘴角溢出鲜血,捂着胸口道:“阿离,你怎么这么狠心……”
应离收掌,冷冷的质问他:“重泽人呢?”
对面那个人无奈的摊摊手道:“我不就在这么?”
应离怒极反笑:“恶心至极!”话音未落,饮雪刀就以向着那人面门扫去。
“重泽”侧身巧妙的错开锋芒,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桀桀笑声:“好一个光明磊落的龙族九殿下,没想到你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龌龊又下流的想法,你说这些要是重泽知道了,会怎么看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应离冷哼一声:“胡言乱语!我有没有这想法还用不到你管。”嘴上说着,但手中刀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攻势反而愈加凶狠。
“重泽”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他之前在黑毛毒蛛腹中听到那个声音,他似乎十分享受应离的反应,悠然道:“不过你的内心倒是让我十分感兴趣,这让我想要更加一步的了解你了……”
应离不再与他多言,专心于手中的刀。
虽然知道凭重泽本事,现在的处境怎么说都会比他强。他手里又有涣魂,应该不会着了那人的道。虽然这么想,但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生出几分担忧。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想你的小情人?”
不妙!
应离因为刹那间的分神,动作竟慢了一分!
身前那人掌中蓄起一团森寒的怨气,趁机向他胸口拍去!
.
“应离!”
“应离!你快醒醒!”
重泽的声音宛如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眼前的幻境宛如撕成碎片的纸,逐渐剥落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阵剧痛,想来还是慢了一步,被那人拍了一掌。应离偏头吐出一口血,五感才渐渐恢复。
重泽站在他三步开外,一脸焦急的将他护在身侧,以一人之力抵挡从血池中涌出的血尸,脚边堆了一堆血糊糊的怪物尸体。
五感消失又渐渐恢复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但幸好他又重新回来,没有阴阳怪气的重泽,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只不过方才那人在幻境里对他讲的话,却在应离心里敲响了警钟。
强忍忍住胸口的疼痛,应离站起身,提刀替重泽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重泽见他神色清明,暗暗松了口气,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应离头也不回的说:“不小心被拉进幻境,幸好你在旁边叫了我几声。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重泽一边用手扭掉怪物的头,一边将涣魂插进脚下还未死透的怪物头中,听到应离的话不禁蹙眉,想了想说:“忘了,待我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这样了。可有受伤?”
应离转身劈开一个怪物的头颅:“我拍了他一掌,他也拍了我一掌,平了。”
怪物像是一茬又一茬割不完的韭菜,不要命似的涌上前去,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越来越多。
身后的重泽“啧”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对他道:“你先替我挡一下。”
应离应了一声,刀锋一转,问都没问就将重泽身前的怪物引到自己那边。
“撑住!”
以重泽为中心,他的脚下不断涌出层层叠叠的鬼气,将他整个人托到半空中。只闻他冷笑一声,大声道:“用尸海战术算什么本事,现在都不敢露头,不会是怕了吧!”
饮雪将几只靠近的怪物扫远,应离趁机转头看了眼重泽。只见重泽举起涣魂,周身鬼气暴涨,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卷携着大殿内部的怨气,径直向前方砍去。应离一瞬间明白了重泽的用意——
斩草必先除根!
重泽大喝一声,涣魂细薄的剑身发出耀眼紫光,携卷着重泽周身鬼气,以气化形,化成一柄鬼气凝成的黑色长剑,气势万钧的向血池砍去。
涣魂剑落下,血池瞬间分崩离析,腥臭的黑色巨石向四周崩开,血池中猩红的液体被溅起几丈高,血池应声而破,大殿也随之发生剧烈的震动。
应离用刀挽了个花,在身前阻了飞溅过来的血污,飞身一跃跳到大殿的横梁上。
大殿中央那些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怪物们,被迎面飞来的巨石压了个正着,绿色的□□连同血池中猩红的液体溅了一地,惨不忍睹。
重泽早在血池崩开的一瞬,也飞身上了大殿另一侧的横梁。地面上顿时尘埃落定,除了倒在一地狼藉的怪物尸体与破碎的石块,大殿中静的出奇。
两人隔着两道横梁之间大片的空地,面面相觑。
应离一只膝盖落在横梁上,半蹲着向血池原本的位置张望着。寻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炸血池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里面飞出什么东西?”
“东西?”重泽也半跪在横梁上,回想片刻,恍然道:“你说的是之前放在池子里吸纳魂魄的东西?他在山上拖了咱们这么久,要藏的东西早就已经藏好了,还轮得到咱们来找?”
应离只觉得十分头疼,自己这趟过来已经是做了最坏的准备,现实也很给他面子,龙族剩下的那九位弟子,一个不落的都死在士归山上。他们的尸体是肯定带不回去了,总得需要带些别的东西回去交差。
——比如他们的魂魄或者此事的罪魁祸首。
魂魄是最好的,可以安抚长老们的情绪,但血池破了,却没有见到内中的任何东西,如果单凭重泽救回来的那一魂一魄……
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应离蹙眉,心中不断思考应对方法,直到听到有人传音过来才回过神来。
重泽传音道:“那个道士肯定还藏在大殿里。”
此时的大殿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硬说有的话——
应离与对面的重泽对视一眼,重泽回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只一个眼神,他们便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与自己相同,目光心照不宣的投到大殿内的一个物体上。
就在两人视线所落之处,大殿后放那个静静矗立的神像,仿佛活过来一般,原本已经被岁月腐蚀的模糊不清的两只眼珠,此时正以一个诡异的神态,分别看向并不在一个方向上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