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7、鬼祟 你们龙族都

　　士归山。

　　山间树木茂密而又粗壮，树枝向四周伸展蜿蜒，宛如一顶顶巨大的浓绿色穹盖，仿佛要将整个士归山掩埋其中。山风悄无声息的穿过层叠的枝桠，旋身冲上天际，然而整个山像是陷入了静止一般，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随着二人离山顶越来越近，四周空气陡然变冷，冰冷的气息透过轻薄的衫子刺在皮肤上，使人忍不住打颤。应离直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个巨大的冰窖内，甚至连魂魄都渗出阴冷的寒气。

　　就连重泽都一改之前的散漫，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不再像方才那般在路上找机会就和他说话。
　　越往前走，重泽的脸色就越是凝重。应离虽然在这方面没有重泽敏感，但依旧能从气氛中察觉出一丝诡谲。

　　随着他们离山顶越来越近，山上的植物开始发生变异，已经无法正常生长，开始呈现枯败之态，甚至有的已经扭曲变形，焦黑的树枝漫无目的地向四周伸展，宛如地狱中探出此起彼伏的鬼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便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如影随形的浓雾，呈现出浓稠的深紫色，压抑的人喘不上气。

　　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从鼻尖吸进肺里，应离只觉得体内蛰伏已久的戾气似乎是被浓重的怨气所刺激，不断在体内喧腾尖叫着，已经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应离脸色一变，忙在心中默念那段早已牢记于心的咒法，同时调动周身龙气抵御怨气。

　　重泽察觉到应离的不适，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应离的脸色难看极了，脸上还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黑气。

　　“龙族气息纯净，最容易吸引这种不干净的东西，你不要再调动龙气，先收敛心神。”重泽说完，咬破食指，在应离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那滴赤红的血被应离苍白的皮肤衬的有些妖异，宛如一颗妖艳的朱砂痣。

　　应离依言收起龙气，令人称奇的是，那滴血接触到皮肤就立刻融入到皮肤内，体内原先噬骨的寒冷瞬间被驱散。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眉心却像是被点燃起一团火，一股股热气从中涌出。

　　应离趁重泽转身的空档，下意识摸了摸方才他手指点下的位置，指尖扫过眉心，重泽的手指带着熟悉的热度，刚才那一触即分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随着那滴血一同渗入体内，灼烧进了心口。

　　重泽在一定程度上，真可以称的上是居家出游必备，六界驱邪至宝了，自打他与应离一道，应离就再也没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怪物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远远嗅到他俩身上的气息就瞬间吓得四处逃窜。

　　不过这也导致了重泽从上山开始到现在，想抓一个来探查一下山上的情况都没办法。

　　应离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拿我作饵，引他们上钩。”

　　重泽摇头：“不行。这些怪物鼻子灵的很，要让他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就必须躲得远远地。这地方怪得很，到时候万一引来的东西不好对付，伤了你怎么办。”

　　重泽态度十分坚决，应离见他不肯松口，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两人正欲商量别的办法，倏然，身后的树丛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重泽眼睛一亮，飞身越到树丛前，右手凹成爪状，在那东西逃跑之前将它一把捞出来，掼到地上。

　　应离上前，地上那东西也是如昨夜入侵到山洞中一样的人形怪物，四肢没有那只长，头被拧了下来一半，只剩下几股坚强的皮肉连在脖子里。怪物身上挂着零星几块衣物碎片，脏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靠着袍子上龙族特殊的纹样刺绣，才勉强辨认出这个怪物也是那批消失在山上的孩子之一。

　　之前上山的一共十个，除了自己跑回去那个，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让他接连碰到两个。应离嘴角泛起冷笑，山上死了那么多人，他才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故意放出来刺激他的。

　　重泽看了眼应离的表情，一把拽住那怪物的头发，仔细打量一下怪物的脸，问：“又是你们族里的？”

　　“不错。”应离半蹲在那怪物身前，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盯着一块死物。他踢了踢怪物吊在脖子下面的脑袋，半晌轻笑一声：“成了怪物也依旧是废物，脑袋都快被拧掉了，咬人都没法咬。”

　　重泽微微眯起眼，将鬼气运到拽住怪物头发的右手上，那怪物嗓子里顿时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重泽将怪物从地上拽起来，沉声问道：“跟你一起上山的其他人呢？”虽然脸上带着笑，话中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怪物的舌头被割掉一般，只有一点肉还连在嗓子深处，它在重泽的手下呜咽了半天，终于有嘟嘟囔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它说的话应离并不懂，因此只得一旁等着。

　　重泽问一句，那怪物答一句，两人这样来来去去好几个来回，重泽这才放下手，拍拍手站起身，换成左脚将怪物踩在下面。

　　重泽一脸无奈的摸了摸下巴，问：“它生前是不是个结巴，怎么说话都说不清楚。”

　　应离想了想，那十个孩子里面好像还真有位一说话就结巴的，便点头。

　　重泽将双臂抱在胸前，稍微理清了一下思路，将方才怪物说的话转述给应离。

　　原来他们一行十个人上山，路上也如应离他们一样碰到了那阵诡异的血雨，一行人阴差阳错下躲进了那个山洞。就在他们避雨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只看上去十分吓人的兽形怪物。一番惊吓后十人合力，纷纷拿出家里的法器，还真将那怪物打跑了。被这骇人的怪物一吓，立马有人萌生退意，说什么都不愿意再上山了。

　　血雨连下了两夜，待第三日一停，除了那个胆子小的半路跑了，他们剩下的九人继续前进。九个半大的小伙子血气方刚，以为这士归山上住了什么大妖怪，先祖下了试炼让他们为民除害呢。

　　只不过他们几人空有斩妖除魔的心，却没有斩妖除魔的本事。

　　越走碰到的怪物形貌越骇人，数量也越多。最后，他们九人被三只人形怪物围攻，那三只怪物凶狠非常，这几个孩子很快就抵挡不住了。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名身穿灰衣道袍的道人从天而降，几招便将那三只怪物一一毙命，救了他们一命。

　　道人看上去十分友善，见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便提议先去安全的地方疗伤，随后再带他们下山。他们九人看那道人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仙气，又救了他们一名，便想也不想就跟着走了。

　　那名道人只带他们走小路，渐渐偏离了大方向，九个人被带的晕头转向，待他们察觉出不对劲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道人见他们发现端倪，伪善的面具一撕，随手抓起离他最近的那个，当胸便将那人开膛破肚！

　　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多血，顿时乱成一团，八人吓得抱头鼠窜，最后竟在山里跑散了！他不知自己的同伴逃到了何处，在山里躲躲藏藏挨过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被那个道士抓住了。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像是神殿的地方，其余七个人一个不差的全都被五花大绑的抓了来。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些村民模样的人类，像是杀猪般被倒挂在屋子中央的血池，身上被割开许多道口子，似乎是在放血。他们这些世家弟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在挣扎中身上的绳索越挣越紧。

　　灰袍道人被他们的叫声引来，招出一个旗子模样的法器，对他们一个个施以极刑，剥皮断臂挖眼割舌，怎么惨怎么折腾，最后再如那些村民一样，倒挂在血池中央放血。他临死前眼睁睁看着同伴的魂魄与黑色的光球从他们身体中飞出，魂魄被吸进血池之中，黑色的光球则被旗子尽数吸纳。

　　.

　　应离听完，深深蹙起眉，他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结果没想到事实只会比想象更残酷——这几个人不仅死了，而且生前还受尽折磨，死后连尸体都带不回去。

　　倘若他真就带着这样的消息回去，十长老不会善罢甘休，定要生吞活剐了他。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看看能不能找回他们几人的魂魄。

　　应离仔细将重泽方才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他们所见的那个灰袍道士是个鬼修，为何鬼修身上会有仙气？”

　　重泽对此也一头雾水：“可能是用的仙家宝物或是之前在入鬼道之前是修的仙道吧。”

　　两人的法力都是生来就有的，所以对修仙问道之事都不甚了解，一时之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身上还残存着一魂一魄，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是说那个鬼修用法器将他们体内的魂魄都吸走了？”

　　“大概是他身上有什么定魂的法宝，最后侥幸留下了他一魂一魄。亦或是——”重泽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也许是那人刻意留给我们的见面礼也说不定哦。”

　　应离蹙眉，实在是摸不清这个在士归山上捣鬼的人究竟想做些什么，只能问：“能取出来让我带回去吗？”

　　“没问题！”重泽冲应离一笑，蹲下身在那怪物的额头上温柔的拍了两下，温声道：“好孩子。”

　　话音刚落，只见从怪物眉心处飞出两团小小的光球，颤巍巍的落到重泽手心。

　　魂魄离体给怪物带来了巨大的痛苦，重泽右手一施力，怪物的脖子就被他生生拧了下来，它在重泽手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没了动静。残魂离开躯体，剩下的那堆不过是烂肉皮囊，被山风一吹，便化成灰散了。

　　重泽冲着那团虚弱的残魂呵了口气，这才放入袖中，不禁感慨：“啧，好端端的龙族小公子，如今只剩一魂一魄，哪怕以后能入得了轮回，怕是连畜生也做不成。”

　　应离淡淡道：“他们已经成年了，就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做事之前不想请后果，现在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重泽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发现你这性子倒是十分适合来幽冥司。”

　　应离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随即摇头。他站起身问道：“我从方才开始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之前逃回龙族的那个孩子，身上也带着残魂，被审恶殿阎王和判官问了一夜，只能模棱两可的知道大概。为何到你这却能问的那么详细？”

　　重泽微微一笑，摇了摇手指，一脸神秘莫测：“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和三殿阎王修的法门不同，对魂魄的效果当然不一样。”

　　应离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两人朝着山顶的方向继续前进，不知重泽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话又多了起来。

　　应离本不想分心，但重泽一直秉持着不罢休的气势，无奈之下应离只得妥协，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聊天。

　　“我刚才在那个山洞里，听你的人里有人叫你九殿下？”

　　应离小声的嗯了一声：“我在家里排行第九。”

　　重泽“噗”的一下笑出声：“你们龙族都这么能生么？”

　　应离一脸复杂，重泽这话倒是另辟蹊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应离沉默许久，就在重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却听见应离小声的说：“……是的。”

　　自己开玩笑的一问，应离却一本正经的回答了，重泽忍不住笑出声，这么看来应离还真的认真的可爱啊。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重泽估计应离就要炸毛撂挑子走人了，好不容易忍住了心里想要再调戏几句的念头，随后换了个话题：“你之前在山洞的时候说有人想要你的命，这是怎么回事？”

　　应离平静的说：“不过是龙族内部不同派系的斗争罢了。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借机除掉我。”应离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重泽，心想好像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们鬼界从上到下倒是一心协力。

　　“残魂提到的那个鬼修使用的法器，不像是寻常练出来的，会不会是幽冥司流出来的？”

　　“这嘛，没见到实物我也不敢肯定。”重泽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不过他说的这个法器我没在幽冥司见过，具体还要等见过之后再问问承墨，最好呢，是能抢回去研究一下。如果真是幽冥司流出来的东西，恐怕这位来头不简单。”

　　“此话怎讲？”

　　重泽耐心解释：“幽冥司里那些戾气极重的法器，全部都被封印在幽冥殿里。钥匙承墨一把，我一把，重渊一把，就连三殿阎王都摸不到。这若是在承墨即位前出去的，那还好说，若是在承墨接手后出去的…….”

　　重泽的话说到这就戛然而止，他后面想说什么，两人彼此心里都有数。

　　沉默片刻，应离开口道：“这一路上我想了很久，那人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看似跟人界、幽冥司、天界都有关系，但却都摸不到头绪——”

　　话还未说完，只见走在他前面的重泽突然转过身，一道紫光随着他的动作从腰间飞出，破开浓雾向应离身后飞去！

　　重泽大喝一声：“出来！”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

　　应离心中骇然，这声音听着离自己不远，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缀在他身边，自己竟毫无自觉！

　　两人立刻飞身而起，寻到声音发出的地方。借着涣魂发出的幽幽紫光，见到一人的袍角被钉在身后的树上，正在那边挣扎边想把衣服拽出来。

　　待重泽看清那人的形貌，毫不犹豫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的胳膊扭在身后，制住了瘫坐在地上的“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一般，重泽恶狠狠的说：“可算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