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6、追魂 口嫌体直【

　　应离对重泽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点了点头，随即闭上眼睛，打算直接打坐挨到天亮。

　　重泽像是闲不住似的，先是在洞穴内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了四周石壁留下的各种痕迹，又在洞外检查了一下那两具留下来的怪物尸体……到最后实在是无事可做，这才将他原本的心思摆出来，不老实的凑到应离身边。

　　旁边多了个人，应离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眼观鼻鼻观心的继续打坐。

　　“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重泽在心里算了算，“一百年肯定是有了吧。我刚进山洞那会，差点没认出你来。”

　　重泽第一眼没认出应离来，并不能怪他，实在是应离这些年来变化着实巨大。他发育比同龄人晚，少年时个子不高，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瘦弱纤细，而现在的他，骨架和身体肌肉被完全撑开，朝着修长的方向发展，随之而来的，整个人的气场也全然不同。

　　他见应离没有回答，也不尴尬，继续说：“当真一别经年，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莫原古他们没有再找过你麻烦，这些年过的还不错吧。”

　　应离眼睛微微阖着，睫毛都没动一下，没有接话，只平静的说：“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你来。”

　　重泽蹙眉，觉得事情发展有些不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自己和应离两人中间，似乎隔着一堵透明而厚重的墙壁，甚至可以说，应离对他的态度，比两人刚认识那会还要冷淡。

　　难道还在因为当年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就突然离开这件事生气？重泽在心里认真反思，都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消气啊。

　　只不过重泽现在根本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不仅隔着百年的光阴，还有那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是我不对。”重泽见状，爽快的承认错误，一脸正色道，“当时不该那么草率的离开，但事出有因，我、我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所以不得不离开。”

　　他想了一会，烦闷的摸了摸下巴：“嘶，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但我重泽绝对不是那种会随意抛弃——”

　　“好了。”应离突然打断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绪因为重泽的几句话被搅得一团糟。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静的睁开眼，扭过头与重泽对视。

　　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有无数次在心里幻想过两人久别重逢的样子，或是在某天某位天界大人物的酒宴上，亦或是不经意间在某处偶遇，两人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再一起大醉一场，杯酒泯恩仇——却都不是在现在。

　　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绝望到已经放弃的时候。

　　地点不对，时机不对，心境不对……一切的一切都不对！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放弃两人可以重逢的希望，命运却让他在这样一种毫无准备的状态下，与重泽相见。

　　不过百年虚晃，却漫长的仿佛恍如隔世。

　　重泽当年突然搅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在他心里刻下时光都磨灭不掉的痕迹，甚至他至今还能记得起，御风殿上千里醉浓烈醉人的酒香，以及那个——

　　一触即分的吻。

　　心里有无数想跟他说的话，想问他的问题，但所有的语言到了嘴边，都化成了一股无声的叹息。

　　“我并不是不想听你解释。”应离强迫自己勉强维持冷静的语气，“既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那就等士归山的事结束。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你解不解释都不会影响我们两个后面的合作，但是现在确实不是叙旧的时候。”

　　重泽凝视着他的眼睛，张开嘴欲言又止。半晌，他终于放弃般的垂下头，一脸丧气道：“好，我听你的，一切等出去再谈。”

　　这是自打他们两个认识以来，应离第一次从重泽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混杂着无奈、失望、伤心，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无助。他一时心软，没忍住脱口而出：“如果你真闲得无聊，不如听我讲讲在士归山下的查到的线索，一起思考下后面怎么办。”

　　“好啊！”重泽立刻抬起头，“我这次来得急，没在山下多做停留，没准真能在其中找出点线索来。”

　　应离点头，将在山下打听到的都与重泽事无巨细的说了。

　　.

　　凄寒料峭的山风吹着哨子，伴随着应离沉稳的语调，在不知不觉间将空旷的洞穴填满。应离双目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宛如两片鸟羽，随着他双唇的张合微微颤动。微弯的眼睫在夜明珠柔软的光芒中，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使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重泽一边按耐住心里的躁动，一边听完应离的话。他摸了摸下巴，思考了许久：“看来从半年前开始，士归山就开始不断有人无故丧命，但幽冥司的记录显示，这半年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异常，他到底是怎么瞒过幽冥司的？”

　　应离摇头：“既然他都有办法拿整个士归山做阵，修为料想极高，必然有一套自己的秘法。他这么做，倒像是用游魂来维持表面上的平衡，然后瞒天过海，不断搜集死者魂魄。只不过我想不明白，那些魂魄有什么用？”

　　重泽坐直身子，摇了摇手指：“此言差矣，魂魄能做的事，可多了去了。你们天界各部族可能对魂魄修行的事不太了解，但对于修习鬼道和魔道的人来说，好的魂魄简直堪比万金难求的十全大补丹。因为有的魂魄自己是无意识的，没有善恶，没有喜怒，这样的魂魄最好操控，也最好用。你看到洞内那些个怪物了么，每一个死的都凄惨无比，若是以这样的状态死去，这魂魄脱离□□之后，心有不甘，怨气冲天，那就不再是一般的游魂，而是怨魂了。”

　　应离对怨魂倒是知道一些，死后怨念被无限放大，会形成一股难以消除的怨气，无法进入轮回。怨气小的只能在身死处附近徘徊，若怨气大，就要为祸一方了。人界那些道士和修仙者剿灭的多半是怨气小还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像是怨气大的，就要归到幽冥司来抓。到时候鬼差抓回去，是关入焚骨渊还是投进畜生道，就另当别论来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在用各种残忍的方法制作怨魂，供自己使用？真的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重泽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人界有蛊人善养蛊，蛊人的蛊千奇百怪，但每一种中最强的那个被称作蛊王？”

　　应离点头：“听说他们将各种毒物同放在一个大容器中，毒物相互啃噬杀死，直至剩下最后一只，这只毒物身上的毒是寻常毒物的百倍，便被称为蛊王。”

　　“我之前曾在幽冥司的一本轶闻杂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怨魂有两种用处。除了用他们来修行，还有一种便是如你刚才所说，诸多怨魂放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厮杀，最后剩下的那只便是鬼王。”

　　应离蹙眉：“我之前看书中记载过鬼修的记录，他们的修炼方法和你方才说的差不多。但这个方法修炼起来稍有不慎就会被自己养的怨魂反噬。具体的修炼方法大部分也已经亡佚，真有人甘愿铤而走险走这条路？”

　　重泽抚掌笑，不失时机的狗腿道：“应离你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些都知道。”

　　应离面无表情的抬眼看了他一眼。

　　重泽轻咳两声，小声嘀咕了一句“夸你还不高兴”，这才继续正色道：“这方法虽然不比寻常修仙走的阳关道，但走这独木桥一年下来，可顶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这样的捷径，哪怕是艰险万分，也总有人想要铤而走险试试，败了不过如同百年身死后一样成白骨，成了，那可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到时候天地尽在我手，你想想，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抵挡的了这样的诱惑？”

　　应离面上一沉，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你觉得，此处那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重泽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说：“谁知道呢？不过要我说，多半是第二种吧。但现在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还是不要妄下结论，到时候反而局限了自己的思路。”

　　不知不觉间，外面天色蒙蒙亮起。应离看着洞外依稀透过的一丝亮光，觉得每次和重泽在一起时，好像时间都过得比平时快一些。

　　重泽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外面的天色叹了口气，面上不知为何还颇有些惋惜。他抽出涣魂，对应离说：“你站过来一些。”

　　应离倒是十分好奇他到底要怎么做，依言站了过去。只见重泽剑尖下指，飞快的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看上去非常复杂的阵图。

　　“滴一滴血上去，然后闭上眼。”重泽说道。

　　应离刺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滴到足下的泥土中，飞快的洇了进去。重泽剑锋一转，只见那滴原本已经消失在土地中的血滴凌空而起，与涣魂剑身上喷涌而出的紫光飞快的交织，最后“噗”的一声融到应离的心口。

　　“完成！”重泽收起涣魂。

　　应离缓缓睁开眼，望向洞外——此时洞外哪还有什么瓢泼血雨，四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有那两具倒在地上的怪物尸体还能证明昨夜的事并非全都是幻觉。洞外的一切与他昨日所见并无不同，但仔细看来，却又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不一样的地方。

　　.

　　两个人的脚程确实比浩浩荡荡一群人要快上许多，应离的探查术在此地完全失效，因此只能跟在重泽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近一个时辰，前面的重泽突然停下脚步，应离一直心不在焉，脚下一时没刹住，差点撞到重泽背上。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见重泽一脸凝重的表情，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禁问道：“怎么？”

　　“他们给我的路线图就到了这里。”重泽看了一眼前面，“根据上次探查到的情况，怨气的波动范围到这里应该还算正常，但这次的怨气好像突然加重了。”

　　应离面沉如水：“说明他的力量比上次来时变得更强了。”

　　“不错。但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重泽思考了片刻，俯下身拔下一根草，在指尖轻轻揉搓片刻，向空中一撒。那本被揉成团的草闪出一道微光，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散发着柔软白光的小鸟。

　　重泽一挥手，冲那鸟道：“去，找出怨气最重的地方。”

　　那只白色的小鸟恋恋不舍的围着重泽转了两圈，喳喳叫着离开了。

　　“这是追魂术？”应离惊讶的张了张嘴。追魂术是幽冥司上古传下的术法之一，虽不高深，但是却极为难学。学成者可凭空化物，寻魂而动。重泽虽不能达到凭空化物，但却能万物随心而变，可见修为比百年前精进了不少。

　　“懂的还真不少。”追魂术乃是幽冥司秘法，寻常人知道的并不多，应离竟然只能凭这一点就认出这是幽冥司的追魂术，倒是出乎他意料。因此重泽这句话是打心眼里的夸赞。

　　没过一会儿，那只白色的小鸟扑棱扑棱着飞回来，重新落在重泽手中。那只鸟冲着他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应离听不懂，不过还是觉得十分有意思，便好奇的凑在一旁看。

　　重泽听了一阵，反手一抓，等再次打开手掌时，那只鸟又重新变回了草的样子，那草上缠绕着一股黑气，瞬间在他手心化为飞灰。

　　重泽拍掉手上的灰，蹙眉道：“那东西果然变强了，看来这事比我想象中的麻烦许多。”

　　“后悔把我带来的人赶下山了？”应离站在一旁，凉凉道。

　　“笑话！他这点上不了台面的鬼把戏在我这还不算什么。”重泽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行去，“跟紧了。”

　　重泽挺拔而宽阔的背影恍惚间与一百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黑衣少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应离注视着那两道逐渐重合的背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心口深处好似正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