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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别经年 一双幽深的 ...

  •   瓢泼血雨中,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雨幕中传来,漆黑的锦靴毫不在意的踩过水洼,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会被地面上猩红的血水弄脏。

      通体漆黑的油纸伞下,一只骨节分明又有力的手握着竹节伞柄,随着他逐渐靠近,洞穴内众人才得以见得此人全貌。

      ——来者是一位身形挺拔修长的青年,身穿一袭漆黑的锦袍,腰封和领子的地方用血色的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袍角最下面坠着两个银色的坠子,随着青年的脚步来回摆动,在血雨中折射出妖异的银光。

      腰间悬着一把灰色古拙的空剑鞘,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流转着暗紫色的光彩,像是潜伏在暗处的野兽,在黑夜血雨中亮的出奇。

      那青年举着伞,步履轻快地走来,嘴边似乎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为青年英俊的脸上徒增了几分正邪莫辨的邪气。

      相比起洞内接连受到惊吓的众人,青年虽然只身漫步在血雨里,但神情反倒像是在闲庭信步遛鸟看花。

      血雨被山风吹斜,刮到伞下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竟无法沾到那人身上半分。

      除了应离,洞内众人均还沉浸在刚才突如其来却十分惊艳的一击中,眼睁睁看着黑衣青年悠闲的朝众人走来。

      待青年收起伞,一边打量着洞内一边甩掉伞上的水珠,这时,应离带来的一众手下中终于有一个率先回过神,一脸戒备的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般纷纷回过神来,相继抽出武器,心惊胆战的对着洞穴中的这位不速之客。

      黑衣青年诧异的挑眉,嗤笑一声道:“你们龙族就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你们救命恩人的吗,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放肆!你——”

      “不得无礼!”

      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的应离终于开口。他背对着众人,轻轻阖上眼,将饮雪收入刀鞘中,再次睁开时方才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感情在刹那间被收拾的一干二净,眼神冷漠而平静,仿佛刚才不受控制的失态只是一时的错觉。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对面的黑衣青年,淡淡道:“这是幽冥司的重泽殿下,是父王特意请来一同处理此事的。”

      应离这话不假,临行前观止确实曾与他说,冥君派人送信过来,说因为士归山这件事非常棘手,而幽冥司经过查证,发现士归山附近鬼气波动异常,应该与龙族遇到的事有所关联,因此特指派了一人,与应离一同查探。

      只不过应离向来独来独往惯了,也不知道冥君会派下什么人来,到时候两方人马磨合需要不少时间,倒不如靠自己来的快些。

      本以为冥君最多只会让三殿判官手下的鬼使过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重泽!

      众人这才慌忙向重泽行了个礼。重泽毫不在意的挥挥手,冲着洞穴深处勾勾手指。深插在石壁内的涣魂剑感受到来自主人的召唤,来回晃动了几下,带下好些碎石,这才从石壁中脱身,飞回剑鞘中。

      重泽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含着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应离的脸。

      应离与重泽对视了一眼,那一眼虽然一触即分,短到不足一刹那,但目光相接的瞬间,应离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随着他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

      ——距离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竟然都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一百年很长,长到他可以在龙族得到自己之前做梦都想得到的身份地位,长到他可以不再依靠墨珏,单凭自己的能力在龙族站稳脚跟。

      但这却不足以使他彻底忘记重泽。

      应离故作镇定的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默然走到山洞后方,低头去查看那个人形怪物留下的痕迹。

      身为幽冥司殿下,冥君长子,重泽虽然名声在外,但历来神出鬼没,那些跟着应离来的手下都只听闻过他的名号,并不熟悉,而自家主子虽然看上去和这位幽冥司的殿下认识,却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洞穴内的气氛因为重泽的到来霎时变得怪异又紧张,因此没有一个人敢随意上前搭话。

      有几个手脚勤快的见应离一个人在后面忙活,想要过去帮忙,却被应离一一拒绝了。被拒绝的众人只得与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干等着大眼瞪小眼。

      众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睁睁看着应离查探完怪物留下的痕迹,又去仔细检查了那具尸体。

      随着时间推移,尸体的面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身体迅速萎缩,由一张他们熟悉的面孔,变成了一个长相普通又瘦小的男人。

      整个山洞在血雨喧嚣的笼罩下发散着一股诡异的静默,就这样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应离带来的人中终于有一个憋不住了,他看了一眼应离的背影,小心翼翼的问:“重泽殿下,请问您上山的时候,可有碰到别的什么怪事或者……怪物?”

      应离视线从尸体上挪开,轻飘飘的瞥了那人一眼,随即又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

      “有啊,还不少呢。”重泽视线一直落在应离身上,漫不经心的回答,“我上山的时候正巧赶上这场雨,在雨里见到几只,不过都被我吓跑了。”

      吓跑了?!

      众人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好几只鸡蛋,他们刀剑都无法伤到半分的怪物,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跑了?这位重泽殿下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重泽进了山洞,除了洞外一直下个不停的血雨,倒真就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剩下几只胆子大的都被我杀了,那些胆小的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出来。”重泽瞥了他们一眼,食指在手臂上来回敲打,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你们不走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等着那些怪物回来了,让我再为你们清一次路吗?”

      “这……”其中一人为难的开口,“重泽殿下您的意思是要自己探查士归山?虽然、虽然我们修为上不及您,但好歹也能帮上忙,您一个人在这山上也太危险了。”

      “一、二、三、四、五——”

      重泽慢悠悠的开口,凌厉的视线随着一字一顿的话音,依次从他们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嗤笑一声,“五个人,却连个怪物都拦不住,还想继续探查士归山?有你们跟着不是帮忙,反而只会让我分心来保护你们。”

      这五个人都是应离麾下的精英,哪怕是放在精英堆儿里那也是拔尖儿的,哪受过这样的耻笑。重泽这几句话的言下之意,就好像他们连一文不值的废物都不如,众人脸色随之愈发难看起来。

      重泽将他们的脸色一一看在眼里,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啊,不是有你们九殿下陪着吗?人多了碍事,这件事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其余人还想争辩,此时应离站起身,抖了抖衣袍,对他们道:“你们先回去吧。重泽殿下的话没错,现在不过只是个开始,在这里碰到的都这么难对付,后面凶险可想而知。”

      重泽在一旁善解人意的解释:“九殿下此言差矣。术业有专攻,其实并不是你们太弱了,而是幽冥司有一套专门的法子来对付这些怪物罢了。”

      这些人也都跟了应离许多年,他们这位主子虽然面上看着随和又好说话,但内心坚定非常,但凡说出口的决定定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一旦是他作出决定,谁都不可能改变分毫。众人见应离都这么说了,这才闭上嘴,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重泽突然叫住他们几个,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掏出几个黄纸包裹的有鲜红印记的符咒,丢到那几个人怀里,“外面的血雨有问题,又有困住你们的结界,你们几个就这么出去是打算去送人头吗?把这个带上,这个符咒可是我们幽冥司秘不外传的宝贝,能保持一段时间内灵台清明,能让灵识不被外物所扰。时间有限,赶紧下山吧。”

      众人面色复杂的谢过重泽,小心翼翼的将符咒贴身放在胸口。

      “你过来一下。”应离叫住那个为首的,指了指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冷声说,“他不是我们的人,你将这具尸体带回去,好好保存。看来是有人想让我永远留在这士归山上。这件事你亲自去查,一定要查出究竟是谁敢在我手下偷梁换柱!”

      “是!”那人干脆利落的应下,亲自将那具尸体扛起来,一起带下山去。

      .

      半盏茶后,应离带来的手下都结伴离去。整个洞穴内只剩下重泽与他两人,狭窄的山洞顿时变得空旷起来。洞内气氛变了调儿,洋溢着明昧不清的沉默,让应离十分不舒服。

      重泽像是在比谁比较能沉得住气,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却始终不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应离实在忍受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折磨人的气氛。他单刀直入的问:“冥君这次叫你过来,是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重泽似乎就在等他开口,见他问了,笑吟吟的眯起眼,毫不避讳的直言:“审恶殿阎王当时从你们那回去后,就察觉这件事不对劲。其实在你来之前,承墨就派人来悄悄查过一次。当时山上风平浪静,根本查不出什么头绪,在山下倒是还有点收获,想不想听我们这边的消息?”

      应离只抬起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重泽笑了笑,继续说:“前一段时间山下镇子里面有几个人接连病死,魂魄却没有通过黑白无常回转幽冥司,就像是在六界蒸发了一样。后来轮回殿阎王特地清查了士归山附近近一年来游魂的数量,奇怪的是,从半年前开始,这个地方的游魂数量就一直巧妙地维持在一个数上,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这段时间内死去的,没有一个魂魄能顺利通过黄泉路。承墨这才发现不对劲,觉得这两件事必有联系,一般的鬼使搞不定,这才叫我过来看看。”

      重泽话里信息量很大,绝不是他从白羽那听到的只言片语能比拟的。应离对着洞外的血雨陷入沉思,在脑海里理了一遍思路。

      重泽静静等着他消化完,这才问:“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一早就上了山,到半山腰附近突然下起暴雨,后来就一直被困在这个山洞里。直到后半夜,这暴雨才变为血雨。你方才和他们说血雨有问题,是什么问题?”

      重泽找了个干爽的地方盘腿坐下来,邪气一笑,冲他眨了眨眼:“这话是我刚才逗他们几个玩的,没想到你也这么不经逗,居然也信了?符咒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安符,要说特殊,只能说是沾了我的血的平安符罢了。”

      他目光如炬的看着应离:“不是血雨有问题,而是这山本来就有问题。应该是什么人用整个山做阵,布了个一环套一环的迷魂阵,在此基础上加以幻术。你们只要是踏入这山中,就已经入阵了,他想给你们看什么你们就能看到什么,山脚到半山腰的部分的宁静,只不过是那个人想要给你们的幻觉罢了。”

      “幻术?!”应离一惊,随即又道,“不可能,我当时看见洞外的一个怪物,对血雨十分敏感,一直想寻个地方避雨,所以这才推断出血雨中可能有什么东西。难道说它也是中了幻术?”

      “不错。”重泽说道,“这幻术强大非常,不仅可以改变你眼前所见,甚至可以改变你的五感,迷惑心神,让你对他设计出的幻觉深信不疑。你要是心里想着血雨里有什么致命的东西,哪怕落下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水,也依旧会让你致命。”

      应离闻言,心中悚然。六界之中最擅长幻术的莫不过九尾天狐一族,其他各族尽管也可以施展幻术,但受许多条件的限制,所以一般都是对某人或某物小范围使用。像这样施术范围涵盖整个山,并且使入阵者眼前所见随心变动,以假乱真,施术者灵力应该相当十分强大。

      应离粗略对比了一下,若是不借助外物,这样大范围的幻术大概连天狐族的狐王都做不到。

      “他能让你看到那一幕,不过是让你对心中所想更加深信不疑。所以,那个怪物能出现在你们面前绝对不是偶然。”

      应离注视着外面的血雨,心绪飞快转动——既然是迷魂阵,应该也有阵眼,想要破除干扰,应该只有破了阵眼才可以。但是这么重要的阵,不是放在山顶就是在更重要的地方,士归山地形复杂,他们对此地完全不熟悉,这样的干扰对他们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

      只不过……

      应离看了眼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的重泽,心中情不自禁升起一个疑问。

      为何他丝毫没有受到干扰的迹象?

      重泽似乎从应离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身上带着涣魂,有它在,世上任何迷阵幻术都在我面前都发挥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我所见的跟你们所见的完全不同。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阵——”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顿了顿,继续说:“现在还是子时,是这个阵对心神影响最大的时候,等到天亮,我自有办法破除阵法对你的干扰。”

      重泽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现在嘛,就以逸待劳,哪也不要去,等着天亮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别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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