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成了反派》弦歌无声

12、对立 他目光在众

　　重泽这次自告奋勇担下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其实是有私心的。

　　士归山一事龙族折损不在少数，他绝不会放任让应离一人去承担后果，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俩人这次见面，中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这让重泽心里一直弥漫着不安。

　　尽管在去凌风谷前，重泽在心里做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但龙族长老们的反应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也不知是哪处走漏了风声，在他们回谷前，十长老就早早侯在章华殿，就连给他们提前通气的时间都没有。应离还因为在士归山下昏迷的那七天，被冠上了办事不利的名头。

　　观止对此也颇为头疼，墨珏前几年被他派出去到各界做交际花，传信说明日才回，他只得急忙召集自己的心腹，两帮人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能拖一阵是一阵。

　　幽冥司三殿以下上下一心，重泽这百年来在幽冥司都是横着走，第一次见到一个王能被手下的长老逼成这样，心里不住啧啧称奇。而应离似乎是对这样的情形见惯了，一脸漠然的站在他身边。
　　虽然观止有心腹为他打前锋，但他还是被下面喋喋不休的争吵声吵的太阳穴直跳，一边摁着太阳穴一边耐着性子坐着。

　　一位长老佝偻着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步冲到大殿中央，大声道：“陛下！虽然老夫不敢说为龙族鞠躬尽瘁，但好歹也为陛下跟前做了许多年的事。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不甘呐！只求这一事，求陛下为老夫，为老夫刚成年的孙子，做主啊！”

　　那人刚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除了龙族的大长老莫双外，其余几位长老都跟着跪了，大声喊着要观止为他们做主。

　　应离眼皮动了动——他们终于耐不住性子要给龙王施压了。

　　莫双咳了几声，拐杖在章华殿石砖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缓道：“陛下，此次虽然莫家没有受到波及，但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陛下觉得老臣年纪大了多管闲事，老臣就不说了……”

　　重泽嗤笑一声，心中腹诽：这话摆明了是让龙王听他的，不管龙王想不想听都得听，还说什么当讲不当讲做什么。

　　只见观止脸色刹那间一变，但嘴里还是说道：“大长老你说就是。”

　　莫双在殿前慢慢踱步：“这件事九殿下临危受命，已经办的很好了，又有幽冥司协助，将凶手就地正法……”

　　应离听着莫双的这些话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百年前在天界，他与重泽因为莫大长老孙子莫原古的事结了梁子，这些年来莫双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应离也很识时务，很少去他眼前晃悠。

　　这次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莫双居然会为自己说话。是这老狐狸当真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还是准备下个套，等着自己钻呢……

　　果然，莫双话锋一转：“但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比如这些孩子们的魂魄都去了哪里，那个能吸人魂魄的邪玉又去了哪里？这些可怜的孩子不过刚成年，数条人命，可不是‘寻不到’这样的理由的可以搪塞的。更何况，他们是在龙脊山圣殿接到的指引，可为什么又会被引到士归山？”

　　莫双此言既暗讽了幽冥司办事不利，又点明了龙族内可能存在奸细，与那个道士相互勾结。

　　关于莫双的猜测，观止应该也早已想到，但一直按下不说，一来是怕打草惊蛇，想私下查探；二来是出谷试炼作为龙族传统，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来都没出过差错，偏偏是在他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说都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敢当着观止的面直接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相当于在众人面前扇了观止一巴掌——这事估计也就只有莫双才能做得出。

　　应离不禁在心中暗自庆幸，幸而再入谷前和重泽提前达成了共识，将弥生重现世间的事压下，不然幽冥司这次也要被泼一身脏水。

　　观止面上一沉，打断道：“此事本王自有考量，大长老不必说了。”

　　莫双拄着拐杖呵呵一笑：“陛下不想听，那老臣就不在这惹人厌烦了。只不过现在另外那几个孩子的魂魄还不知所踪，陛下莫要让诸位老臣心寒啊。”

　　说完没有等观止回答，便兀自坐了回去。

　　应离被莫双这一番话搞得云里雾里，实在是摸不准这老狐狸到底想要做什么，只得以不变应万变，看观止做何打算。

　　观止也犯了难，十分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沉默半晌，问道：“诸位爱卿认为该当如何？”

　　观止的一个心腹此时站出来出来：“此乃龙族之不幸，臣等希望陛下可以命人彻查此事，找回失散的魂魄！”

　　观止道：“彻查此事天经地义，不然不容血我龙族之耻，难以安亡者之魂！关于探查此时的人选，诸位可有推荐？”

　　众长老沉默不语，纷纷看向莫双。莫双不疾不徐的啜了口茶，润了润喉道：“老臣以为士归山之事九殿下做的十分出色，又有重泽殿下援手，当真是珠联璧合……算下来，九殿下是对这件事知道最多的了，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莫双看了眼应离，继续道：“就是不知道九殿下愿不愿意受累，替他这些族里的弟弟们寻个公道回来。”

　　应离眉头微蹙，如果只是让他自己去查这件事，他断然不会推脱。但是莫双言下之意不仅是要自己出马，还要执意拉重泽进来。重泽身份不同寻常，只要同意，就意味着他所代表的幽冥司也要被牵扯进来。

　　万一龙族当真有奸细或者将鬼幡弥生来自幽冥司的事泄露出来，到时幽冥司的处境就会非常尴尬。

　　龙族内部的龃龌自己关起门来还理不清，应离自然不愿牵扯别人进来。他上前一步道：“父王，儿臣愿意前往，但冥君之前承诺的只是帮助我们处理士归山一事，后面的就不劳烦重泽殿下，应离独自一人即可。”

　　没想到还没等莫双出言反驳，重泽率先站了出来：“龙王陛下，父君临行前曾和我交代过，若是能找齐那几个孩子的魂魄，他愿意亲自送他们入轮回。重泽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愿尽自己所能，一同前往。”

　　殿上众人俱是一愣——冥君这话可是诚意满满，由他亲自送入轮回，这个承诺可是万金难求。有了幽冥君的护持，哪怕是再残缺不全的魂魄，都可以避免投入畜生道，再为人身，平安享乐一生，运气好的话没准可以借着冥君这口气养全魂魄也说不定。

　　应离本想着将重泽推出来，没想到他现在自己屁颠屁颠的往坑里跳。他眉头蹙了蹙，冲着重泽使了个眼色，冷声道：“你随我一起彻查此事，应该从长计议，至少需要先征得冥君的同意才行。”

　　重泽心中知道应离在担心什么，只道：“此事不调动幽冥司一兵一卒，我只是以应离朋友的身份帮忙，到时候所有后果，也只由重泽一人承担。”

　　说罢，又像是生怕他们不同意，从袖子里摸出之前他们在士归山上碰到的残魂，虚虚握在手心中：“若是诸位担心我的能力，大可不必。这是其中一个魂魄，便是我在那道士手中夺下的。”

　　那团残魂在重泽袖子中养了几日，已经比应离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亮了许多，在他的手心攒动，重泽面无表情的说着瞎话：“以此为证，重泽愿立下血誓，定能将所有的魂魄都找到。”

　　应离闻言一惊。血誓十分凶残，对象不管是仙妖神魔鬼，但凡是立下了，就一定会生效，若是没有完成誓言，立誓者会死的相当凄惨。

　　这件事盘根错节，里面不知道掺和进了多少方势力，连他自己都毫无把握，找全魂魄不过是观止的推托之词，但听到重泽要为这么个事立血誓，应离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一下子慌了神，生怕他嘴一快真的说到做到。

　　应离随即一拂袖，强压心头怒火，冲他低声道：“这是龙族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哪怕是立血誓也轮不到你头上来！”

　　也不知这句话里到底哪个字不对，重泽闻言脸色一沉：“你是我重要的人，为何不能帮了？对，我是外人，没有资格在你面前立血誓，但是你别忘了，我身为一个‘外人’，你只有权力决定谁跟你去，但你没法决定我的去留！”

　　“你——！”

　　应离一时间哑口无言。对，重泽说的没错，以他们两个目前的关系，他确实没有权力决定重泽去留。

　　应离冷冷的看着他，心中怒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分明是一番好意不想他蹚浑水，为什么重泽非但不领情，还要再插一脚进来呢？

　　两人心里各有各的坚持，谁都不肯让步，就在僵持之际，章华殿殿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顿时打破了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沉默。

　　只见一位银衫青年推门而入，青年嘴角一直噙着笑，周身散发着温和如玉的气质，一张脸笑起来时与应离三分像。他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好奇道：“今儿这是怎么了，章华殿这么热闹。”

　　他走到应离身旁站定，施施然向观止行了一礼道：“儿臣墨珏参见父王。”

　　墨珏能提前回来，肯定提前听了士归山上事情发生的始末，现在在这明知故问，也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墨珏的目光轻飘飘的在殿上众人脸上扫过，将众人的表情尽纳入眼底。但接触到重泽的那一刹那，眼神却陡然一变，满是震惊与敌意！

　　那是人在看到自己计划外的事物出现时，无意间流露出的感情，丝毫都无法做假。

　　就像是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突然发现另一只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虎视眈眈靠近，本能给予他的不假思索的敌视。

　　尽管墨珏反常的表现只有不到一瞬，但重泽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其中细微的差别。他眉心微蹙，虽然心中不解，但依然毫不畏惧的回视他。

　　不过短短一息，两人的视线就已经结束了交锋，然而殿上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异常。

　　墨珏表情控制的极好，这样不属于他的情绪在他眼底稍纵即逝，随即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长老们跪着做什么，来人啊，快扶他们起来。”

　　方才大家都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都忘了十位长老中有九个还跪在地上。墨珏这句话提醒了观止，他忙命人扶起诸位长老，又搀扶着他们落了座。

　　墨珏笑吟吟道：“小九可是章华殿的稀客，近年来越来越懒了，难得才来一次。”目光看向重泽，适时地露出一点好奇：“这位是？”

　　重泽见这人一上来就叫应离叫的这么亲近，心中有些不平，只言简意赅道：“幽冥司重泽。”

　　重泽态度冷淡，但墨珏却还是客客气气的，把该说的场面话都说了。

　　白羽走上前去，将最近士归山发生的事无巨细的说给他听。待墨珏听完了事情始末，一脸哀恸：“此事乃是龙族之大不幸，儿臣愿去佛界点安魂灯，为那几个族弟祈愿。”

　　“事已至此，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墨珏话锋一转：“重泽殿下一身热忱，令人感动。小九能有这样的好友，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放心了。只不过在我看来，立血誓反而伤了感情。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愿意让步，不如折中，让我在中间做个见证。此事是龙族族内之事，断不会牵扯到幽冥司头上！”

　　墨珏这番举动实在太过顺水推舟些，应离没有摸清墨珏此举的意图，因此并没有接话。

　　重泽颔首：“我没意见。”

　　墨珏转头微笑的看着应离，似乎是在等他的答案。

　　应离心思一转：难不成墨珏也想借用重泽的能力查清此事，又怕长老一派从中作梗，这才这么说？转眼再看重泽架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淌一次浑水不罢休了。

　　在最坏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做好的做法。

　　思量了许久，应离终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妥协道：“但凭父王与兄长吩咐。”

　　墨珏对观止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小九与重泽殿下出谷探查魂魄的事，龙族内部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如若有什么需求，也尽管和我说，只要能办到的，墨珏决不推辞。”

　　墨珏将话讲的十分真诚，让人想拒绝都难，就连十长老也没有出言反驳。观止靠在龙座背后，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摆了摆道：“如果诸卿没什么异议，就按照老大说的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