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后半夜时,一行人在天桑城的苏白客栈前停下,几个脚夫迅速消失,白狐的面色却近乎铁青,顿了顿,手压上心口,抑住撕心裂肺的疼,半晌才缓过气,放下手,上前撩帘道:“大人受累,到了。”
?弘颜抬首便是一惊,白狐的脸已经泛出了死气,近乎透明的颜色,不见丝毫生命的迹象,说话亦是完全没有底气,似乎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江湖传言,白狐有不治之症……难道竟是事实?可惜现在在天桑城里,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日后……
?弘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下轿,随着白狐往楼上走去到了三楼,停步。
?镂空雕花门被推开,淡淡的清香自然地飘散入鼻。屋内的布置简单而整齐,一席珠帘横于正中,可以模糊地看见帘内的琉璃椅上正对门口坐着的女子身影十分清瘦,面容上覆着一层薄纱,隐约可见脸颊上金粉勾勒的小月牙儿。
?“欢迎弘大人。”苏若樱并未起身,语气也不见得多恭敬,哪怕眼前是权倾朝野的弘颜。
?一路走来,弘颜脸上的怒色已经缓解,他早听闻苏教主的冷漠与目中无人,也不计较什么,不卑不亢道:“苏教主扣了犬子,用意何在?”
?“那是怕大人不肯见小女,才出此下策,望大人见谅。”
?“我怎么会不见苏教主?”弘颜大笑,“人称苏教主绝美倾城,连天上神仙见了也要退让三分,更何况我一个普通人?早就想一睹……”
?话未说完,便被白狐冷冷打断:“弘大人,嘴巴放干净点儿。”
?弘颜半句话卡在喉咙,进退不得,听得苏若樱道:“白护法,不得无礼。”
?“无礼?”弘颜冷笑,眼色也随即变了,“你们挟持我儿子,又把我带到这来,现在连面都不见,还谈什么礼?我那傻儿子的命你们喜欢,拿去就是,但我保证我有能力让天桑门鸡犬不宁,我现在敢站在这里,就是有把握能活着出去!”
?话刚落音,一道红光从帘内窜出,拂过弘颜的鬓角,牢牢地钉在他身后的墙上,几缕黑发飘然而下。
?“闻剑如见人,弘大人也算见过小女子。我相信弘大人有本事杀掉我走出这屋,但我也相信天桑的毒能在五步之内杀死你——”她淡然中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言,“弘大人是聪明人,我们合作双赢,令郎也会毫发无伤的送回府上,只要你帮我们一个小忙。”
?那柄瑶华已让弘颜大惊——她的剑法,精进到如此地步?连他都只看到一道光,这是他征战多年都未遇见的情况,他确实小窥了她。“闻剑如见人”?是在警告自己玉石俱焚也不是没可能吧?而他最介怀的是天桑的毒,刚进门时闻到的那股清香鬼知道是不是毒气。
?“苏教主也是聪明人,双赢自然好。”
?“据我所知,你们的王病重,每日服药,你只要在他的用药中加一分我给的药,日子久了他自会神志不清,到时再退位让贤才是合情合理。”
?说罢一拍手掌,门口立即走进一面目清丽的女子。苏若樱看也不看弘颜,对着她道:“箫夫人,送弘大人回府,东西在轿上了。”
?弘颜一怔,这分明已让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清丽的女子冷冷走到他面前:“请。”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一起出门。
?苏若樱轻轻松口气,转脸望向帘外的白狐。
?白狐的眸子相当平静她暗自庆幸。
?下一瞬,他却陡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肩膀不住地颤抖,想要伸手点住几处穴位,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往前倒去。
?苏若樱飞快地撩开帘子,奔出来一把接住他,望着他的面色骤然煞白,黑色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淌下,不由慌了神,退了几步失声叫道:“箫堂主!”
?箫楚歌赶紧进屋,一见这阵势也是一惊,扶住白狐往他房间里搀,轻手放到床上,“怎么回事,教主?”
?“我的错,”苏若樱望着躺在床上咳得浑身痉挛的男子,脸色煞白,满目慌张,“我不该让他这么晚去接人,他每年到秋冬就要发病。”定了定神,压低颤抖的声音,“堂主出去吧,我来照顾。”
?箫楚歌望了两人一眼,低首走出房间。
?“白。”她俯身替他脱掉鞋袜,为他盖好棉被,掖好被角又回身坐到床沿。
?男子的眼微闭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可怕。咳嗽仍未平息,黑色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渗下。苏若樱用手巾一点点拭掉血迹,手却抖得愈加厉害。
?她慌了,真的慌了,后悔,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泪水险些就溢了出来。
?直到后半夜,白狐昏沉沉醒来,一眼便望见她倚靠着床栏,累得睡着了。
?他慌忙坐起身,把她移到自己的肩膀上,尽量压住咳嗽声。
?“你醒了?”敏锐的女子仍被惊醒,坐直了身子,焦急地把手探到他额头上,“还好,没发烧。”
?“我没事,习惯了。”仿佛不习惯她突然而至的关怀,白狐下意识地闪躲,“多谢教主照顾。”
?察觉他的闪烁,苏若樱也往回缩了缩身子,垂首道:“应该的,只是这病一年比一年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查了很多书都没法子,对不起。”
?她低低埋下头去,满目愧疚——乌亮的眸子里泛上一层水气,波光潋滟。微弱的烛光忽然被一阵风吹灭,黑暗中清瘦的轮廓肩膀微微抖动,蓦然失声:“你会死!”
?“那有什么关系……”男子先是一怔,旋即轻笑着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我只是担心你,那么多仇家……不过现在有风笙歌的话,我就可以安心了。”
?这几乎是他十年以来给的她第一个笑容,温柔,怜爱,还有不易察觉的忧伤——血雨腥风、命悬一线的时刻,他都不曾松懈下对她天生的疏远。她太像曾经那个无邪善良的公主,却偏生是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任何一个人如此残忍,他都可以原谅,唯独她,让他痛心不已。
?她创天桑门,不断笼络那些被现实伤透、心中充满仇恨的人们,用她过人的手腕令他们折服,并感恩戴德地臣服于她。接管的第二年,她手下的三千死士开始涉足江湖——用三年时间风卷残云般一统武林,灭大小家族七百余个,收罗各类能人异士为她所用,血染江湖。天下初定,布下七七四十九回天阵,建筑天桑城,定下死约:凡收到入城令的人必须入城为天桑所用,否则杀无赦;一旦入城,若非城主亲命,终生不得出城。
?这样残忍的方式,让人入城后断绝一切血脉亲情,与世隔绝,在后来却成为荣耀——人们以收到入城令为荣,入城令是对一个人地位的最高肯定!
?他近乎麻木地为她执行这一切,不断地杀人,血洗江湖,成为令天下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苏白二人的传言也不断传开,毕竟,两个年纪轻轻又相貌出众的人总是同进同出,难免让人非议,他却万分清楚两人的关系:命令与服从。
?也许,在万凝山被千年寒冰所困那晚她坚硬的心有过丝丝融化。
?也许,在雪夜她彻夜不眠守着发病的他时他也曾柔软过。
?也许,在每一次刀刃差一毫刺人他胸口两人的心都有莫名的悔意。
?但,他们终究只是在黑暗中凝视彼此却不敢伸出手去,这一望,便是十年。
?白狐错愕地望着苏若樱腾地起身,转身便走。清凉的液体飞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举起手来——借着月光,那滴小水珠晶莹剔透,在他手背上颤颤地滚动,泛着奇异的光彩。他轻轻一动,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掉,他慌乱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滑落,刹那消失。
?已经握不住了吗?他怔怔望着手心,刚平息的咳嗽突然袭来,那种痛,仿佛死亡的切割。他伸手捂住嘴,黑色的血仍然是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教主让二位去她房间议事。”
?一大早,箫楚歌、箫楚舞就匆匆赶往苏若樱房间,两人心下都有疑惑,但多年的杀手生涯已让他们习惯服从。昨夜白狐咳声不断,远在一楼的他们甚至都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此刻的叫唤一定与这事脱不了干系吧。
?推门见着苏若樱时两人却是一愣:她的气色相当好,完全没有劳累过度的模样,两人进门后还冲两人点头微笑。
?正在思量着,屋内的珠帘被撩开,面容疲倦的女子淡淡望了两人一眼,走出来立在苏若樱的身后。
?“教主!”
?竟有两个苏若樱!
?“我是影。”坐在桌前的女子莞尔一笑,明晃晃的笑颜立即让两人区分开来,平时的教主,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笑容的。
?“箫堂主,箫夫人,你们归依天桑门也有一年了,有些事我也不需要再向你们隐瞒,”苏若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面无表情,“她是另一个苏教主。”顿了顿又道,“影,你先从侧门去白护法那照顾他,该吃药了。”
?影轻快地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只画卷,稍稍用力就推开了那扇墙壁,或者说,是一扇门。她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