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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河山事 溯世书斋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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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在与段林轩相处的这许多年里薄昼逐渐发觉,穆少离不喜欢节日,尤其是除夕。越到这个时候他的身上就越没有人间烟火气,如同主动排斥所有的人间喜乐。
在初见的那段时间里,他不能明白。穆少离寿不由天定,貌不随岁改,对逝者如斯、白驹过隙都不见得抬一下眼帘,偏就是一个除夕如此特殊。有关于此的懂得用了几百年,薄昼终于清楚,春节之于穆少离,不是太特殊,而是太不特殊。
齐物而逍遥。穆少离深刻地贯彻了前者,然而后者却始终没有随之而来。
这样的状态一直保持到了民国第六年的除夕,穆少离的身上依旧不沾一丝烟火气,一个人立于天井里,手指拂过每一块青砖上繁复的花纹。前一天晚上薄昼把祭坛上干涸的血迹都清理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了神经,专程跑过来问他年夜饭能不能放一碗血出来给他做血豆腐,结局当然是被穆少离拎着领子赶了出去。
此时他一个人站着,旧一年的第一缕曦光沿着飞檐的尖端缓缓地滴落下来,掉在地上摔成齑粉,如同铺开陈旧的往日。穆少离环视了一下墙壁上好似血管一样的纹路,阖眼依旧能够记得每一条的走向,身后忽然就想起了女子脆若珠玉的说话声:“这里的纹路收回一件信物就多一条,一共有多少,穆老板可还记得?”
“九万一千六百三十七条。”穆少离睁开眼睛:“我亲手做的,我会记得。”他更像是在平静地叙述,对于身后出现的女子没有丝毫惊讶的意思,转过头的瞬间眉眼蒙上三分笑意:“除夕安康,童小姐。”
那是1917年,是民国的第六年。帝制的阴影依旧在宫城的墙壁外拖着漫长的影子,新政权尚未稳固,军阀与文人的交锋从未有片刻喘息,张少轩复辟保皇,帝位废而复立,同年段祺瑞再起战事,偌大北京城近了年关气息依旧浓厚,却总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畏缩感,竟然也只有穆少离这里尚寻得几分真正的宁静。
那是童婉第一次看到溯世书斋的除夕,冷寂得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不在人间。她甚至一进门的时候都没有见到穆少离,只是循着声音找到了正在切菜的薄昼。薄昼见到童婉的时候也觉得有几分惊讶,指了指一边天井的方向:“穆少离在里面,不过你现在最好还是别去找他。”
“为什么?”
薄昼耸耸肩,低下头继续切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除夕是穆少离固定抽风的时候,最好别去招惹他。”说完,就举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除夕他不知死活地去招惹了穆少离一次最后差一点被赶到冰河里过年的亲身经历。
童婉愣了一下,摇着头往天井走去。
对于穆少离来说,童婉绝对不是和芸芸众生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论起对穆少离的影响,童婉是独一无二的,她甚至能把穆少离从天井拉回到人间里面,和他们一起包饺子。
薄昼端着饺子馅,逼着穆少离把“我和你们一起”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才半信半疑地给他找了个凳子,同时把童婉拉到了一边来:“你真的要让他来一起包饺子?”
童婉的表情同样有几分难以置信:“你们真的从来都不一起包饺子?”
“自从他一年把盐当成糖放到汤圆里之后就没有了。”薄昼说完就听到穆少离叫他,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条件反射地回头,就看到穆少离的脸上鲜少露出一点手足无措的神情来:“我不会包饺子。”
薄昼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要教你包饺子”,相比之下童婉的表情自然多了,走过去一边帮穆少离一边系围裙一边问道;“你居然不会包饺子?我还以为活了如此之久后,这个人间已经没有什么难得住你了。”
薄昼在一边插嘴:“这个人间也就庖厨还能难得住他了。”说完之后就被穆少离瞪了一眼,乖乖地闭嘴开始擀饺子皮。童婉也很自然地拿了筷子开始包饺子,一边包一边问道:“这筷子很特别,也是什么前代的老物件?”
穆少离虽然嘴上说着要和他们一起,但是这个时候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戴着围裙站在一边说道:“筷子是明代的乌木镶象牙,擀面杖是宋代的翡翠,都是冥器。”这话说完,成功地让开着古玩店的童婉手指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你说的和我们一起,难道就是站在一边耍着嘴皮子?”
“我不会。”段林轩摊摊手,说得无比坦然。
“不会可以学。”童婉这一次都没有回头,只是一边捏饺子一边含着三分笑意说道:“饺子这个东西,小的说是包了福禄寿喜,大的说是包了名山大川与碧湾广野。你若是心中始终装着,或许能做的多一些。”
薄昼看一眼穆少离,生怕这里面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没有想到他只是偏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拿过了另一双筷子学着童婉的样子把一张饺子皮放到掌心,夹菜的时候看了对童婉笑了一下:“童小姐,鄙人家的除夕,不谈政事。”
从一开始童婉就不太相信穆少离在遇到薄昼之前的饭都是靠美色骗来的,但是看到穆少离像是捏饺子时像是能把自己的两条手臂系在一起,原来的三分信也就变成了七分。童婉在一边与其说是指点,不如说是句句似有所指。
在如此风格的指导之下,穆少离依旧能成功地包了一个饺子也可以算是不可思议。他把这个饺子放到蒸帘上的时候转头多看了童婉一眼,童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依旧笑得艳比三春:“穆老板,我们谈的哪里是政事,这是河山。”
穆少离竟然也没有反驳,点头道:“还有九万一千六百三十七桩故梦。”
在薄昼去煮饺子的时候,童婉看着穆少离做了一场郑重其事的祭拜。他的神情不必往日严肃,行的也不过是寻常祭祀沐手、焚香、行李的流程。然而故制废后多推行西洋法,旧礼逐渐衰微,或许是如此境况让穆少离的一举一动都多了些古朴的庄重。
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缘由。
溯世书斋供的排位上空无一字,薄昼之前偷偷地告诉童婉,空即是万物。穆少离不信神佛,他说自己祭奠的是千百年来逐渐消磨掉的良善。“他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如此清楚,这是他的执。”薄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参禅一样的看透:“执空所导致的断念比执有所导致的欲念更有杀伤力。”
穆少离不会不知道童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但是一直到祭拜结束之后才徐徐转过身来,眼睛里似乎还映着烛纸燃烧的火光,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慈眉善目。童婉看着之后突然就笑了一下:“你在祭拜什么?自己的往事?”
天边焰火初绽,院外人声已起。紫禁城的更更迭迭,河山事的变变迁迁,终也是掩不住佳节年味的一点本能眷恋,与新一年的第一抹拂晓。
“童小姐,”穆少离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排位:“这也是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