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卿裕

7、七弦琴（五） 少年身后一

　　沈烨把唐修灵找过来本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听他提起来满腹的话就刹也刹不住地奔腾而出，就好像是一直得意洋洋展示美丽尾巴的孔雀：“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唐兄你有所不知，济云斋云家大小姐真的可以说是貌可沉鱼颜可闭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真的可以说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说人话。”
　　沈烨激动地跃起来一拍桌子：“小爷要娶她。”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唐修灵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微变，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彻底，之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汴梁没有人不知道济云斋的名号，不知道是因为百年药铺的金字招牌还是因为云家大小姐云萱。人人都说云家大小姐夜市花灯下嫣然一笑，半条街的少爷公子都被迷得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沈小少爷深知竞争激烈，但是他没有感觉到丝毫压力，从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可以甩那些纨绔两条街的。他能书会画，还弹得一手好琴。最重要的是，沈小少爷对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左右端详了很长时间，自言自语道：“大概也只有像小爷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才能与云大小姐相配了。”
　　“唐兄，你快说，你看小爷我是不是和云大小姐很般配啊？”
　　唐修灵正端正地坐在案前替唐父看一卷文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把桌上的一卷拍到他的脸上：“滚。”
　　沈烨深信唐修灵就是嫉妒他的美貌与才华。
　　见过了云萱的沈小少爷终于不再学着名门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开始反其道而行之，背着自己的琴从街南逛到街北，盼望着能再一次偶遇云家大小姐站在哪处花花草草前嫣然回眸。
　　人是没有等到，不过沈烨的心情着实是不错，灵感喷薄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兴起了就席地而坐随手抓来路边的猫猫狗狗听他弹琴。不出十日，全城的流浪猫狗都绕着他走，府邸豢养的则是把状一直告到了唐修灵的面前。
　　唐修灵只得放下每日看不完的文书出门，终于在云家转角的一丛竹子前面找到了正在仰头望天的沈烨：“我说，你这是打算守竹待姑娘？你要追姑娘就追，小猫小狗招惹你了？”
　　养尊处优的沈小少爷第一次感觉到了无人理解的惆怅，他没有理身边站着说风凉话的唐修灵，而是对着高高的院墙开始吟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我想美人，我想美人……我想美人……”
　　“想美人就去追呗。”
　　说话的声音轻轻脆脆的仿佛是玉珠落盘，沈烨回头的一瞬间想的是，这是哪家花楼的头牌今日出来闲游。只是在他和唐修灵同时回过头循声去找说话之人之时，就看到白衣少年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秾艳的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而少年身后一街之隔的位置，桃花簌簌而落，他如同站在花雨之中淡淡启唇只说了三个字：“我，薄昼。”

　　沈烨眉宇间没有藏好茫然的怔意，把所有能记得住的面孔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也没有对上眼前的少年，偏偏少年唇边梨涡里转着两分熟稔，然他忽视不得，之后把先前与唐修灵玩闹的风流劲收敛起来，抖抖衣袖拱了下手：“不知足下是？”
　　刚刚分明已经报过名讳的薄昼刚要开口，琉璃样的眼珠一转口舌上打转的话儿又裹了回去，抬手一指旁边的酒肆：“你跟我喝杯酒，我就告诉你。”
　　这一次连唐修灵的脸上都写着不解，有些迷惑沈烨是何时结识了如此登徒子。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间，难不成是托梦？
　　沈烨觉得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莫名有三分熟悉，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是什么，只觉是极为遥远的记忆，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就已经被少年塞了一杯酒。
　　沈烨还是疑惑，盯着少年的眼睛：“不知我们可曾是故识？”
　　本是简单的问题，少年的眼帘却垂了片刻，再抬眸的瞬间神采奕奕，他开口时声音低如轻呓：“或许，未来会是故识。”说着边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烨却没有动，不是在沉思他的话，而是因为就在薄昼仰头喝酒的瞬间，他的身后无声无息站了个男人，神情冷淡且苍白，静静地看着薄昼举杯。
　　他没有吓得把手里的酒杯整个扔出去就已经很好了。
　　男人等着薄昼喝完酒就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走，两人的谈话声隐隐传来，似乎是薄昼问道：“难道我同他喝个酒也不许？”
　　青衣男人回头看了眼沈烨，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许。”
　　“为何？”
　　“因为白痴会传染。”
　　沈烨愣了一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个看上去一点都不友好的男人是个人渣。
　　至于为何有一见如故的熟悉之感，他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云家的门外贴了张告示。
　　汴京首屈一指的药堂，百年名门云家的大小姐，未及嫁龄，提亲众人便已有将门槛踏破的气势。然而无论王孙贵胄亦或是才子书生，云家统统婉拒，提出告示以琴曲择婿。
　　谁的乐谱讨了云家大小姐的芳心，云家就应下谁的亲事。
　　不谙琴艺的议论这方式轻佻随意，识谱之人却暗叹其风雅。沈烨站在人群外围，垫着脚看完了告示，也参透了一词，命中注定。
　　若是论起琴艺谱曲，这汴京上下估计也未敢有人能称得上与他鬼手先生相当。
　　大约是天赐姻缘，沈烨只觉曲已在心中，只差起于弦上，急急欲转身之时，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见是一位丫鬟模样的人，手里攥了方手帕。见他回头开口便问道：“敢问公子可是日日于绣楼之下弹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