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卿裕

5、七弦琴（四） 如果公子不

　　沈烨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过穆少离手中的锦匣，从中取出了一只莹白剔透的茶盏，一只刚刚经过了沈烨的手本该是被摔成了无数碎片的茶盏。他觉得如果自己身上的关节足够灵活，现在他的下颌就应该是砸在了黄花梨的桌面上。
　　穆少离云淡风轻地端着茶盏走到柜台的位置，纤细修长的五指提壶注入满杯碧玉，朝沈烨招了招手把茶盏推向他：“你不用惊讶，他是浆糊成精。”
　　薄昼沉默片刻，非常有骨气地将手中的折扇砸向穆少离：“人渣，滚！”

　　沈烨以为交换契约是一个非常漫长且琐碎的过程，没有想到穆少离只是从一个装饰精致的紫檀宝匣中取出了一支古玉凤钗，先是极其郑重地拜了三拜，紧接着刺破了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在研好的松墨里，在线装书空白页的首行端正地写下了沈烨的名字，这才微微地笑了一下：“契约达成。”
　　那一刻他眼睛里流动着的光彩，有如神迹。
　　沈烨一直跟着穆少离穿过了后院下到一处古井下面，才发现这下面其实是别有洞天，日光微落隐隐地能看到井砖上面隐隐地有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井的正中央放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玉碗，地面和石台上面都雕刻着繁复的纹饰。
　　在他没有出口的尖叫中，穆少离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涌进了玉碗之中，他就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的血注满整碗之后才收手停下，没有包扎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从他苍白的指尖滑落。
　　似乎是血的重量和粘稠度触动了玉碗内部的某个机关，沈烨听到了轻微的咔哒一声，碗中的血液就以诡异的状态渗了下去，沿着地面上的花纹流淌，他们面前的墙壁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接着一个入口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知道通向何处，只是里面漆黑一片就好像空气都是静止的。
　　“请吧，沈公子。”薄昼上前一步扶住了穆少离，收起之前玩世不恭的嬉笑态度认认真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溯世书交换契约靠的是公子的血，打开时间之门靠的是我们穆大公子的血，去吧，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从来出来，到去处去’。”
　　沈烨兀自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步子转身。他看向脸色比先前还苍白几分却依旧是烟云不过眼的穆少离，又看了看他依然不断滴血的指尖：“我不是刨根问底之人，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种控制时间篡改命运的能力？”
　　年轻的溯世书斋老板淡淡勾唇，就如同岁月藏在他的神情里几十载几十载地匆匆过去，而他自己遗世独立于岁月之外。
　　“如果公子不介意可以这样认为，在下就是时间。”

　　南渡之后唐家和沈家依然是邻居，沈小少爷不知道是哪根筋抽的不太对，坚持在院子中移栽了一株桃花，像是被他教唆成了精，红英纷纷全都往唐家落，半点都没有掉进自己家的院子里面。
　　“沈小少爷，我说，你家的桃树是受你指使的吗？”唐修灵靠在门边往里面看去，仍然是穿了一身的墨绿，仿佛唐家终于长成的一株翠竹，已经是沈烨需要稍稍抬头仰望的高度了。只是沈小少爷连抬头仰望的意思都没有，把自己埋在案上的琴谱里面头也不抬：“唐修灵，你是不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唐修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仰头看天，娴静的云影融化进他的眼眸里面：“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足不出户，然后找个合适的人家把自己嫁了吗？”
　　没有人应声，他只感觉到有一团黑影朝自己快速移动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被一卷书撞了个满怀，再看沈烨终于是抬起了头来，看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曾经得罪过他但是现在被他绑在案板上的猎物，恨不得拿眼睛直接在他身上剜出两个血洞来：“给小爷滚出去。”
　　唐修灵抬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的脚顿了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没有想到只是过了两天，下人就送进来一张郑重其事的信笺，不只洒了金粉，还歪歪扭扭地描了两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一行字倒是写得清逸俊秀颇有风骨：“今日欣于所见，有感而发，特谱成一新曲，诚邀唐兄前来品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唐修灵，你要是敢不来小爷就拆了你们家的大门。”
　　是了，这句才像是沈烨的德性，唐修灵推窗朝外面望了望，感觉自己是很久都没有看过他从院墙上面探出来的脑袋，只有风一吹就漫天纷飞的桃花花瓣在提醒着他沈小少爷可是连教唆桃花成精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唐修灵最终还是去了隔壁，甚至煞有其事地带上了信笺，他其实也很好奇沈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底看到什么有感而发，难不成是一只在他书案上倒立的苍蝇？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的听到沈烨的琴声，和他之前常演奏的那种恢弘庄重的古曲有所不同。

　　像是永远有小贩卖花的仲夏，阳光缓缓地从窗棂流动着滚落，一直滚进提着的竹篮里面；
　　像是豆蔻时年的小女孩一边踏遍小路的每一块青石板一边轻快地小声哼唱；
　　像是山坳里面第一只布谷鸟抖抖翅膀发出的第一声吟唱；
　　像是出门闲逛时擦肩而过的美丽姑娘在长街的尽头回眸嫣然浅笑。

　　“怎么样，是不是被小爷的才华深深地打动了？”乐曲声戛然而止，沈烨出门来见到唐修灵的第一眼就不忘和他勾肩搭背，就好像前天丢书赶人的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混蛋。唐修灵拍开他的手，翻琴谱的空隙不忘白他一眼，空出来的一只手在膝上敲着节奏：

　　“你在信里说‘欣于所见，有感而发’，说吧，最近是见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