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卿裕

4、七弦琴（三） 我的工作也

　　鲤鱼不能喂鲨鱼也找不到的沈烨用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来使自己从中震惊中清醒过来，顺便听唐修灵和他讲清楚事情的原委：“我和令尊说你故意用琴弦割伤了我，两家大人见了个面又在我的撺掇下就让我过来和你一起读书学琴，权当是补偿我了。”唐修灵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顺手抿了一口清茶：“我说想来监督你的功课，令尊答应得可是相当爽快。”
　　沈烨几乎掀桌，看到桌上放着沈父大半个月俸禄换来的普洱茶才生生地收回手去：“唐修灵，你到底图些什么？”
　　“大概是看你算计得辛苦，老天爷都想要帮你。”唐修灵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包扎过的伤，依旧是笑得一脸诡异，拍了拍他面前的书：“快背，背不出来你的桂花糕就归我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小少爷忍了，继续为了桂花糕和暗算唐修灵同诸位老先生周旋。然而沈烨很快就发现，唐修灵不是个混蛋，他根本就是妖怪。
　　他偷偷地往他的鞋子里面放死青蛙，结果转个头就在自己的鞋子里找到了两只。
　　他好不容易弄来泻药加到他的茶杯里，结果他接过来看了看，突然手一抖把这个杯子都扔了出去。
　　他朝他的方向打弹弓，他却刚好在这个时候甩甩袖子转转身，弹丸打在身后的桃树上，落下桃花一朵两朵三朵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沈烨早就不玩泥巴了，可唐修灵依然日日晨起来敲沈家的大门，是不是拿沈烨背不出来书敲他的头顶，和他坐在屋子的两边听夫子讲课弹琴，和他的茶，吃他的桂花糕。

　　“这是南渡前最后一段安生日子了。”沈烨眨眨眼刚刚从回忆里脱出身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靖康之耻后，新帝南下继承正统，唐家尚可勉强维持，只是家严早逝，沈家不再有人入朝为官，就逐渐没落了。”
　　穆少离提起茶壶，壶中茶水沿着杯口转过一圈，半点青绿都未曾泼洒出来：“历朝历代皆有气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公子应该是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我并非是为了家国。”沈烨突然间拍案而起，穆少离赶忙端稳茶杯，看到他的手指逐渐握紧成拳：“我只是想请穆公子帮我救一个人的性命，这个人，叫唐修灵。”

　　“耿耿于怀之事，皆可重新来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烨似乎是听到了这个年轻的溯世书斋老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书架最上层的大卷竹简，拿下了一本毫无稀奇的线装书，翻到空白的一页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美丽的凤眼里面像是缀了星辰，莫名就勾人：“公子可知道，这世间所有的改变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公子的过去已然尘封，想要改变，就是要从先行的时间里走出来，抛弃这段时间里所拥有的一切：年龄、记忆、感情以及其他。在下可以将公子的时间线暂时剪断，公子把所后悔的一切重新选择，而后这一切结束，时间并轨，公子的再选将深刻地影响着时间的进程，可以让已逝者重生，也可以让存在者永远消失。”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穆少离如同讲了一个已经讲了千百遍再熟悉不过的故事，甚至能够分心在手中的端砚上，新研好的墨色在天光下隐隐发亮，如同截取之后又被水化开了一点的永夜。
　　“当然，溯世书斋从来不做慈善，这个过程在下要收取报酬。”沈烨还没有从穆少离先前说话里面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他话锋一转看他的时候唇角带笑，只是半分都没落进眼睛里：“把你的琴送给我吧，我很喜欢。”
　　沈烨下意识去看穆少离的手：“穆公子也会弹琴？”
　　“一看你就是没有见过人渣，孤陋寡闻了吧？你面前坐着的人渣偏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博学。”说话的是薄昼，他右手摇着一把折扇，左手端了个锦匣从内室逛了出来，把扇子一合拍了拍沈烨的肩膀：“他是不是又骗你他是个非常牛掰能够逆天改命的神仙了，我可警告你，你这一次的选择会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可不在他保证的范围内，甚至不保证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说完之后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似乎是有几分感慨：“哪会有什么逆天改命的好事情，都不过是押上全部去赌罢了。”
　　“牛掰？逆天改命？神仙？”沈烨咳了一声，幽幽地看了穆少离一眼：“我只听人说起过，溯世书斋的老板是个妖怪。”
　　穆少离抽了抽嘴角，薄昼就很会察言观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想着最近上门来的一个两个怎么都好像是被大门夹过脑袋，专挑穆少离的逆鳞戳，就见他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那现在呢？”眼睛里有一丝丝的较劲，大有沈烨再说出什么来就当场把他扔出去的架势。
　　好在沈烨傻是傻了点，连忙摆手：“外面都是谣传，是神仙，是神仙。”
　　穆少离这才哼了一声顺着薄昼之前的话说了下去：“他之前说的没有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了时间的稳定和公平，你将不会记得在这里与溯世书交换的契约，我的工作也只是送你回到过去，然后在合适的时间里将你带回来，仅此而已。”
　　沈烨听得一头雾水，今天在溯世书斋听到的所有话每一句都能把他之前二十多年人生树立起来的认知全部推翻：“交换契约？什么契约？”
　　非常牛掰能够逆天改命的神仙颔首，扬了扬之前拿下来的线装书，唇边的笑容意味深长：“一张琴换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啊对了，还有一只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