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卿裕

3、七弦琴（二） 北宋政和三

　　沈烨没有说的是，他和唐修灵之间的恩怨不只是二两银子一张琴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敢打赌，他和唐修灵初遇那年，这个清清秀秀的溯世书斋老板一定还在哪个角落里面玩泥巴呢。
　　因为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唐修灵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在捏泥人吗？”
　　小小的沈烨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用挽起的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沾着的泥巴和不断滚落下来的汗水点了点头，满心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小孩可真好看啊。
　　“…真丑。”唐修灵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里有一丝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清淡，把手背到身后认认真真地地评论道。
　　当天晚上，这个捏泥人捏得兴高采烈的沈烨就哭哭啼啼着被沈父扭到了唐家登门道歉。沈父全程表现得十分愧疚，连连说是自己家教不严，这个倒霉孩子千不该万不该殴打贵府的公子。
　　沈烨泪眼朦胧地看着唐修灵庄重礼貌地跟在大人身后客套，找到了空隙就朝自己眨眨眼睛，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实在是恨得他牙痒痒。
　　混蛋。
　　家教虽然不严但是还从来都没有骂过人的沈小公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市井上听到的大部分人用来互骂的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然，同样在一瞬间领悟的还有之前听先生讲过的一个四字成语。
　　他决定和这个混蛋秋后算账。

　　北宋政和三年，日子虽然不算是腾飞但至少安稳平静如同大家闺秀丝绢上精心绣制的两只鸳鸯一朵桃花，沈小少爷百无聊赖，除却习字练琴听先生讲让人昏昏欲睡的古书，就是盘算着怎么和比他长两岁的唐修灵算账。
　　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清晨诵读着《论语》的声音穿过桃树的枝桠传到沈烨的耳朵里面。
　　沈父和唐父可谓是关系相当亲密的挚交，两人均在北宋朝中供着个不大不小的闲官，两家比邻而居，沈家的东墙就是唐家的西墙，沈家院子里桃树的粗枝懒洋洋地倚在墙头上，枝上的桃花扑簌簌地落在唐家的墙角下面。
　　唐修灵抬起头，就看到明艳桃花的簇拥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沈烨踩着堆起来的杂物费力扒住了墙头，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糯白小牙，笑得格外真诚：“唐修灵，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家可有很多好玩的。”
　　“不去。”
　　沈烨差点一脚踩空：“为什么？”
　　唐修灵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地仰起头：“我怕你暗算我。”
　　也许沈烨爬上墙之前已经想好了千万种可能的说辞，但是这个瞬间还是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下一滑就真的从杂物堆上摔了一下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隔壁传来温和克制又幸灾乐祸的笑声。
　　沈小少爷躺在地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就血气方刚地骂出来一句：“唐修灵你个混蛋。”然后就被恰好在此时进门的先生拧着耳朵拎去关禁闭外加重新学习孔孟之道。

　　沈烨做了梦都想要把唐修灵骗到家里来实施报复，然而一番折腾之后唐修灵却依然连咬钩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点就让他很苦恼。
　　他左手托着自己的脑袋支在膝上，右手懒散地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单个的乐音。一张琴谱拨完懒洋洋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唐修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小小年纪就像大人一样穿着长衫，墨绿色的身形如同一颗清俊翠竹。这个竹子晃了晃自己的叶子，看一眼沈烨面前的琴：“我可以试试吗？”
　　沈烨反应了好长时间才确定唐修灵指着的就是自己面前的琴，期盼已久想要让它咬钩的鱼有一天居然自己跳进了桶里，沈小少爷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冲昏了头，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地磨刀霍霍在这个瞬间全数如过眼烟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怔怔地点头，让开身子示意他过来。
　　唐修灵自幼就生了一副清贵的模样，仿佛天生就是就适合风花雪月，虽说是不会弹琴就这一坐都能坐出相当的气度来。只不过唐父对待孩子不像是沈父这么随便，他平日里也很少是接触这等物什，刚拨了两下，食指便一个不小心被琴弦割出血口来。
　　沈烨一时间不知所措了，天气还没有到秋后，自己还没有算的账反而是被自己的琴抢了先，他的心里非但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感反而是有点莫名的失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唐修灵秀气平和的眉毛紧皱一动不动地盯着往外渗血的伤口，片刻后换上了一脸诡异的微笑，匆匆忙忙地和人道了个别就如同一阵雾岚消失在了沈烨的房里。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大白天凭空撞了鬼，哪有个正常人被割伤了之后还笑得出来，不过很快他就明白唐修灵这诡异笑容背后的含义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烨还在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沈烨，起床来背《孟子》。”
　　背你个大头鬼。沈烨觉得自己一定是还在梦里没有醒，翻个身背对着门继续睡，不忘咬牙切齿暗骂连做梦都能梦到这个混蛋，真想把他丢到荷花池里去喂鲤鱼。
　　敲门声又响起来，仍然是唐修灵独有的不紧不慢的风格：“今天的书背不出来桂花糕就都是我的了。”
　　“唐修灵，你是梦游吗？”
　　门外的声音先是一顿，接着温温和和地笑了起来，只是怎么听都比往日几分得意：“从今日起，我过来和你一起读书，顺便监督你的功课。”
　　沈烨顿时觉得自己之前想要把他扔去喂鲤鱼的想法实在是太不好了，他就应该被扔去喂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