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30、第30章 致爸爸 第30章致

　　第30章致爸爸
　　叶知秋是在三天后到南城警局取信的，他回家的时候，叶初阳和林逾静还在休息。他走进叶静秋空荡荡的房间，取出了皱巴巴的三封信。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被水化开的朦胧墨迹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最上面一封信上写着“爸爸收”三个字。
　　静秋的字，他很熟悉，一笔一划，都是他教的。
　　叶知秋揉了揉眉心，拆开了信。
　　爸爸：
　　您好！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难过。我有好多心里话想要跟您说，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想想看我们有多久没有谈心了呢？一年？两年？应该有五年了吧！自从妈妈怀了弟弟之后，自从您辞去了教师职位之后，我们父女之间已经很久没有静下来聊天了。
　　小的时候，我们经常沟通。可是自从我长大之后，不，是自从弟弟来到这个世上之后，我们就很少沟通了。甚至是聊天都极少，几乎是没有。
　　记忆中，您在我刚学会说话，差不多三岁的时候就教我读诗。五岁时您就教我练字，当时我还握不住毛笔，但您仍手把手的教我。后来我上幼儿园，小学，我的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每年会取得书法和诗歌朗诵等各种奖项。一直以来，我都是您的骄傲。
　　您一直是县城里最优秀的中学教师，您带的班是家长最放心最满意的。本来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好，但是渐渐地您萌生出想要辞职的想法。这种局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是在经济飞速发展之后，您的许多好友，他们都离开了这个小县城。几年之后，您也待不住了。但是您仍在坚持，促使您做出改变的是妈妈怀了弟弟之后。您终于辞职了，跟随您的同学一起去了外地创业。
　　爸爸，您是被现实打败的，您离开了工作十五年的教师岗位。您走的时候，我刚好上初一，那时我十分不舍，您说您是为了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最初的时候，您经常跟妈妈打电话诉苦，可能是工作不如意，您经常长吁短叹。后来，弟弟的降生，是您最开心的一件事。当然，也是我们整个叶家，最开心的一件事。
　　一年后，您的工作渐渐有了起色。您劝妈妈也辞了工作，专心照顾弟弟。因为，您想给弟弟最好的启蒙教育。那时我最期盼的就是您能回家，我努力学习只为赢得奖状献给您。
　　以往您在家的时候，有时愁眉不展，我会献上我的成绩单和奖状，每次都能让疲累的您展颜。可是有了弟弟之后，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拥抱弟弟，您并不是十分在意我的成绩，只要有弟弟，您总能轻易开怀。
　　从那时起，我就十分期盼您能关注我。有时我安慰自己，弟弟刚刚出生，肯定会享受到您和妈妈更多的关爱。但是一年年过去，您都是只关注弟弟。我安慰自己，给自己找借口，因为我是女孩儿，我长大了，您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跟我亲密了。可是，您仍然很少跟我沟通聊天。我有时真的很想问您，在您心中，是否只看中弟弟。我羡慕您抱着弟弟玩耍，您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都会陪伴他，我渴望您能牵着我的手像从前一样送我上学。
　　爸爸，有时我想我能明白您的处境。爷爷奶奶他们是非常传统的老一辈人，您是一脉单传。他们希望您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延续叶家的香火，可偏偏我是个女孩。
　　再后来，到弟弟三岁的时候。您和妈妈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启蒙教育，就搬到了长延市，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离开从前的学校。暑假的时候，我曾跟您说，要不让我留在小城读书，平时可以住亲戚家。您告诉我，长延市有最好的中学，我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还有，我必须学着长大。
　　我无奈接受了您的安排，进入了正茂中学。您在开学给我和弟弟办理好入学手续之后，就又去了外地。
　　这学期您总共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开学的时候，你帮我和弟弟报名。第二次是中秋节我过生日的时候。第三次是圣诞节之后，元旦之前，也是我开家长会的第二天，那天也是弟弟的生日。
　　您每一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拥抱弟弟，逗他说话。然后才会看到我，您只是轻轻地打个招呼。如果我们聊天的话，您问的也是成绩。其他的时间就是跟妈妈谈论工作，从前您和妈妈谈论的都是第二天上课的教案，或者是辩论文学与诗歌。但是现在你们说的是经济形势，房子车子，这些我都不懂。除了工作之外，你们谈的最多的是弟弟的教育。比如他的情商开发，英语口语启蒙等等种种小事。常常在饭桌上，沙发上，你们就那么聊起来，甚至争论起来。我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您可能不知道我在学校经历了什么？
　　十二月份，颜老师召开了一次家长会。她给您打电话，希望您能参加。我既期盼您来，又害怕您来。因为您来了我会十分开心，但您如果知道我的成绩，肯定又会失望。结果您因为工作太忙不能赶来，您跟颜老师通了电话，你们聊了很久。家长会隔天，您回家了。我一路心惊胆战，心想，我终究要让您失望了。可您竟然丝毫都没有批评我，反而笑着说。没事！成绩下降，下次补回来就行了，还让我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不仅如此，您还劝妈妈，也别让她责备我。
　　您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我觉得您短短的一句话就将我这学期所受的委屈全部击碎了！我好像瞬间又复活了！我回到房间，开心的又叫又跳！我觉得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我感受到了爸爸您依然是疼爱我的！您理解我！明白我！相信我！我觉得我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在自我陶醉了一段时间之后，忽然下定决心！我要跟您和妈妈好好谈谈。我想告诉你们我在学校所遭遇的事情，我决定勇敢的面对自己，向你们倾诉一切！
　　我到客厅之后，发现你们已经回了房间。我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到您和妈妈说话的声音，你们好像正在谈论关于我的事。
　　妈妈怪您没有去参加家长会，您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您说，您不去家长会的原因是觉得丢人，因为颜老师肯定要讲我成绩下降的事。您曾经也是老师，去的话感觉太没面子了。
　　妈妈又问要不要回小城过春节，您说不回去了。因为我现在成绩下降的这么厉害，到期末考试还不到一个月，根本没办法补起来。到时考不好，寒假肯定要补习。最重要的是回了小城，您的同事们和家里的亲戚们一定会问起来，那时候多没面子，还是不回去了。
　　您一连两次都说了面子，我感觉我在您眼中，连一个面子都不如。总之，我就是个不重要的人，是可有可无的人。是不是您只在乎面子，面子和我，哪一个更重要？其实我真的很想进去问问您，可是您接下里说了令我更加心碎的话。
　　妈妈又说我成绩下降总不能一点都不过问，您却说，女孩子嘛！成绩并不是第一位的，将来能随便考个大学就行了。再说，终究我是要嫁出去的，你们将来也并不指望我，还是好好培养弟弟吧！
　　您永远无法体会那一刻我的心情。比起我在学校受到的所有不平等，那些都不算什么。您轻轻的一句话，击碎了我全部的希望，我觉得这一刻我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我觉得，我就算是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我永远只是个女儿，您根本就不看中我。我一直害怕让您失望，可到头来，您根本就没对我报期望，您觉得我根本不重要。
　　我恨自己，为什么会来偷听你们谈话。如果我没听到，我还能像从前一样，沉浸在幻想中。我虽然还小，但我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他们毕竟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爸爸您对我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觉得我不重要，这对我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这比我在学校所受到的任何一次打击都要巨大。
　　我有时真的很想给您打电话，但妈妈说您工作忙，所以我不敢打扰您，不过这学期我还是给您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的时候是情书事件之后，我觉得十分委屈，想跟您倾诉。可电话打通之后，我还没跟您讲我的事情，您先问的是弟弟在做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就不想再说了，我觉得您只会关心弟弟。第二次是我被曝光照片的那天，我多想给您打个电话，可是那次我打过去后却无人接听。第三次是在运动会的那天晚上，我给您打电话，问您我下学期我能不能转学回原来的学校。您没有答应，您说我必须学会适应新环境，我必须要成长。当我想向您倾诉我在学校遭遇的事情之后，您却因为工作的事先挂了。您说过一会儿打过来，可是我一直等到深夜，您一直没打过来。后来，您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爸爸，您总是在我需要您的时候，推开了我。
　　其实我更喜欢您做老师的样子，教书育人润泽桃李，您公平正直，在十几年的教学生涯里一直受到所有学生的爱戴和尊敬。当后来我在正茂中学遇到不好的老师以后，我觉得您是最好的老师。一个人的改变能有多快，您在五年前的时候，还是一个儒雅的中学语文老师。可是现在，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您每天要想的是，如何能赚更多的钱，买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子。这个爸爸，再也不是幼时教我读《飞鸟集》的那个人了。
　　爸爸您让我觉得我不重要，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如果我的死是一场雪崩的话，您也是其中之一的一片雪花。
　　——不孝女叶静秋
　　1月18日

　　叶知秋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曾经也是个文艺青年，热爱诗歌和文学，可是随着生活的磨砺，他早已对文学的梦想和生活的纯粹失去了初心。他想起在静秋小的时候，自己常常教她读诗写字。从上小学开始，静秋就一直是学习委员，到了中学，书法比赛在全国都获过奖。 静秋很可爱，很听话，作为父母应当是非常满足的。可是从小到大，社会和祖祖辈辈灌输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他不能忘却。他还想再生一个儿子，但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教职工，国家规定不能再生第二个。就算辞职后生二胎，那家庭的压力和养育孩子的开销也会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静秋一天天越长越大，他也越来越焦虑，叶知秋觉得自己陷入了中年危机，社会给的压力，父母给的压力，还有来自家庭的压力，重重压力压的他透不过气来。现在的社会不能容忍他这样一个36岁的男人，没有存款，每天教女儿诗歌书法，跟妻子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他必须改变这一切，他必须对人生妥协，对现实妥协。直到叶初阳的出生，他是个契机，终于，他觉得能给父母一个交代，也能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叶知秋决定辞职下海。开始几年不行，在三年后终于赚钱了。 叶初阳一天天长大，这回让他觉得放心了。钱一天天也越赚越多，让他觉得踏实了。更重要的是，他在江广市遇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初恋情人，他大学时的女友，他的初恋和白月光，对方已经离婚，现在还是单身，他们破镜重圆，又开始了这段情缘。 其实静秋给他打电话时，他并不是真的在忙工作，那时候他只是在忙着和他的白月光培养感情。结果却是让女儿在最重要的青春期缺失了父爱，叶知秋坐在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他佝偻着身体，像一条丧家狗发出来自灵魂的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