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29、第29章 致颜老师 第29章

　　第29章致颜老师
　　所有人离开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颜老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看着桌上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她打开了信。
　　颜老师：
　　原谅我说不出您好！
　　不知道您在听到我的死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不屑一顾？满不在乎？虽然我是自杀，但原因却跟您有关，您别想置身事外。您永远不知道您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影响。
　　我曾经以为，正茂中学是一个管理有方的学校，高二一班是一个讲信修睦的班级，大家
　　都拥有一个玫瑰色的学生时代。
　　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或许就像徐凉说的一样，这是最好的学校，也是最坏的学校。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学生，也有最坏的学生。
　　在我入学之前，我爸爸已经向我介绍过您。或许我爸爸曾经也是语文老师的缘故，他特别了解了您的资料。他说您是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教师，因为您带的学生升学率第一。您虽然只有三十几岁，只带过三届高中，但那三届学生都是全市考上名牌大学最多的班级，而我们这届就是您带的第四届。爸爸告诉我，您是全国优秀教师，要我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习。
　　开学前三天，我到学校参加入学测试。第一次见到您，您特别温和，尤其在看了我的成绩单之后，对我十分和气。或许您是语文老师的缘故，您十分欣赏我的字，还提起自己少年时学书法中断的遗憾。基于此，我才会在教师节的时候听从妈妈的建议，送了您一副字。
　　一开始的时候，您对我很好，经常表扬我。甚至在班干部选举的时候，您点名让我做语文课代表。无论是上课点名回答问题，还是在下课给我讲题的时候，您都对我和颜悦色。每个学生都想要受到老师的青睐，这是学生的天性，那时我以为您是真心的欣赏我喜欢我。但我确实是太天真了，一个班有那么多的学生，您不可能把关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每到您的课，我就分外专注，可不久我就发现您教学方式的独特之处。起初的发现是，您点名回答问题，不论多少人举手，您永远只会点前三排的学生。直到后来，我听了朱菲菲讲您的“十五名定律”。您带的班级有一个十五名定律，您从教十几年来，带了几届高中生，每一届都会诞生“十五名”，他们基本都能考上国内乃至世界上最好的学校。就算是第十五名，那也绝对能考上国内的一流大学。不得不说，您的这一套方法实在是太奏效了。管教十五个聪明积极向上的学生，自然比管教五十个良莠不齐的学生要简单的多。不用您过度激励，所有的学生们都争先恐后的抢夺前十五名的名额。这就造成了优秀的人特别优秀，差劲的人特别差劲。整个班级成绩差距很大，纪律风气也同样差距大。好在中等的也不会太差，因为那些人都是想挤进十五名之内的，他们同样努力。可以说，您带的班级，前三十名是绝对能考上好大学的。所以，您的班级是全市家长都想要进入的班级。
　　您告诉大家，排不到十五名的，放假之后就要到学校补习，参加您办的补习班。
　　第一次月考之后，我又发现了您的习惯。您先是重点表扬了成绩进步的人，当然，这些都是从十五名外冲进“十五名”内的人。但从“十五名”内落下去的，您却不将名字说出来，而是写在黑板上，其实这比念出来更恐怖。因为那些人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黑板上，被所有人盯着看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学生可能只是想要您的一句鼓励，可您关注的只有您的声威和班级荣誉。我们大多数学生的努力和进步，自尊心和自信心，这些在您眼都不重要。在您眼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你在乎的只有每次月考和期中考试，我们班有没有拿到第一？我们班会不会被隔壁的（2）班赶超？
　　颜老师，您在乎的只是我们的成绩和您的荣誉。您对班上的纪律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您的眼中，学生的本身的资质和个人的努力，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个，成绩，只有成绩好的人，才能入您的眼。班上前十五名的人，是您的宠儿。其他人，您是绝对吝啬给予他们关爱的。成绩好的人可以享受一切特权，班干部在前十五名中诞生，哪怕有些人根本就不适合做班干部。您让我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功利，没有一丝温情。
　　是您，让这个班级划分出了明确的阶级。成绩好的，成绩差的，您按分数给大家排座位。是您先明确阶级，您对“十五名”学生关怀备至，对差生不屑一顾。您明知道班级有小团体和欺凌事件，但只要不触及底线的您会不闻不问。
　　我曾经诧异，您为什么会对班级里的团体行为不闻不问。后来我渐渐地的明白了，这些人只要不真正闹出事来，您是不会过问的。因为您只需要前十五名学习好的人保持住成绩。其他的您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您需要江昆和徐凉来约束那些混混和小太妹，这样您管理起来非常方便，您只用管理这些小团体中的头领就行了。
　　对于江昆和徐凉霸凌班里学生的事，您明明知道，可您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菲菲说她曾好几次跟您说过她被徐凉欺凌的事，但是您都只是一语带过。为什么呢？因为朱菲菲是个差生！她的成绩一直都在中等或者中等偏下。再则朱菲菲的家境普通，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您没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学生出面。您如果出面的话，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引起更大的问题，所以您就不闻不问，只要不闹出大事就行了。真闹出事来了，您只要请学生家长或者是推给教导处就行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班里的坏学生是全校最多最出名的，但是我们班的纪律却又无可挑剔。因为大家都在遵循着这样一条潜规则，班主任不会过问霸凌，前提是不要闹出大事。
　　老师，您真是一个政治家。您一介女老师，却轻易的管理好了我们这个五十人的班级。但是老师，您觉得您有没有失去您最初做老师的初心呢？您让我觉得这个班级就是成人世界的一个缩影，残酷冷漠，让我对未来看不到一丁点希望。
　　这半学期来，除了在教室里，我们之间真正单独相处，总共只有五次。
　　第一次是在情书事件之后，也就是第一次我成绩下降之时。您找我谈心了半个小时，当时您十分和气的跟我分析我成绩下降的原因，因为那时虽然我成绩下降了，但还是在十五名之内。
　　第二次是我在受到徐凉的霸凌之后，我告诉了您，希望您能处理，但您云淡风轻的一笑置之，反过来劝我要我跟同学搞好关系，和睦相处。
　　第三次是在我成绩严重下降时，您找我谈了十五分钟，您的语气十分严谨，告诉了我许多大道理，希望我能放下一切努力学习。这时您好像对我还有一丝丝的希望，我当时强压心中想要跟您倾诉的欲望，耐心的听您的教导。
　　第四次，在“照片门”事件之后，我内心一度想要崩溃。我想告诉您我的遭遇，那时我还不是那么想自杀。那天我去找您的时候，其实我内心的弦已经紧绷到极限了，我的心里很乱。我没有人可以倾诉，我想起您曾经对我那么地温柔和蔼。我想找您帮帮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我才跟您说了几句话，“十五名”之内的学生来找您，您马上让我离开，让我下次再来。您告诉我，只要努力学习，回到“十五名”内，一切的烦恼都不是真正的烦恼。没有什么烦恼是学习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加倍努力的学习。
　　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只有我回到“十五名”以内，您才会真正的跟我聊天。这完全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我就是在尝试了各种努力之后，依然觉得解决不了自己的烦恼，所以才来咨询您。您虽然不是心理老师，但是您是班主任，您是全班学生的心灵依靠，您应该要为您的学生身心健康负基本的责任，可是您没有，您就是那么无情的拒绝了我。
　　第五次是在第四次月考之后，您基本上已经放弃我了。因为我已经不在“十五名”之内了。我已经是一颗弃子。我去找您，不到三分钟，您就让我出来了。相比之下，您更愿意把时间给那些“十五名”之内的同学，您更愿意去解决他们的问题。那些“十五名”之外的，比如说我，已经完全被您放弃了。
　　对于一个“十五名”以外的学生，无论他发生任何事，对您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如果是大事，您就直接给家长打电话，或者交给学校教导处德育处处理。如果是小事，您直接交给班干部处理。您从来没有将我们当做您的学生，我们只是您的工作。您让我觉得我完全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必须努力学习，回到我之前的名次，这样您才会看我一眼。您才会静下心来跟我谈心，倾听我的遭遇，帮我分析我的学习问题和心理问题。
　　在成绩和心理问题上，您明显更关心我的成绩。您跟我的谈话，没有让我感受到丝毫温暖，只让我感受到是一种命令。跟我谈话只是您工作的一部分，我觉得您并不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如何帮助我。或许是学生太多了，您太忙了，或许是您做老师做的太久了，久到您已经忘记真正的教师应该做些什么。
　　您是家长们口中的“严老师”，同学们口中的“灭绝师太”。颜老师，您是一个永远把成绩挂在嘴上的人。在您心中，成绩是大于一切的。
　　颜老师，您作为老师向家长报告学生的状况是对的。但是，您能否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再说呢？您告诉我妈妈，我在学校早恋。可是您真的看到我谈恋爱了吗？还是说仅仅因为那一封模棱两可没有署名的情书？
　　在十二月份召开的家长会上，您告诉我爸爸，我成绩下降，要他跟我谈谈。您不想知道“照片门”背后的故事，也不想听我任何的解释，您只负责通知我的父母。
　　“情书事件”的负面影响那么大，您都没有找我父母谈话，并不是因为您知道我是无辜的。而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在十五名之内，是尖子生之一。而且，我在九月和十月的表现都很好，还带动了一群人学习。
　　颜老师，您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您一点都没有做错，家长们只看中成绩。而您，只要让学生们取得最好的成绩就行了。但是，希望您在将来，在在意学生成绩之外，能否花一点点时间处理一下班上的欺凌事件，花一点点心思在被伤害的学生的心理健康上。或者说，您能否也注重以下“十五名”之外的那些人。
　　当我鼓起勇气去找您倾诉心事，讲我被同学霸凌的时候，您完全不在乎。
　　我觉得您已经放弃我了，您让我觉得我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我的死是一场雪崩的话，您也是其中之一的一片雪花。
　　——您的学生：叶静秋
　　1月17日
　　最后一个字看完，颜老师的鼻子酸了。她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将泪水收了回去。
　　泛黄的信纸，稚嫩的语言，可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冲击力。
　　颜老师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她很小的时候就立志做一名教师。当时她在给同学们的同学录上梦想那一栏，她写的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她为此努力，后来她考上了最好的师范大学，一直读到研究生，毕业后顺利进入曾经的母校，正茂中学当语文老师。
　　最初，她自己想象中的教师就和叶静秋描述的一样。除了上课提升学生成绩之外，引导学生成长，解决学生的心理问题，跟学生们成为朋友，甚至成为他们的人生导师和榜样。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无论是当下的教育制度，或者是学校的规划。清清楚楚的表明了成绩是最重要的，曾有资历较深的老师告诉她，真正的优秀教师一定是升学率最高的。
　　起初她是不信的，她觉得健康成长更重要。可是在她带的第一届高一上学期成为年纪倒数之后，她收到了来自学校家长甚至学生的整体谴责。虽然，她带的班是全校唯一没有打架滋事的班级。
　　在大环境的压力之下，升学率的压迫之下，同年纪教师的竞争角力之下。
　　她还是改变了教学方案，后来，她成为了跟其他‘优秀名师’一样的教师。
　　除了成绩和升学率，其他的都不重要。
　　班级问题，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找学校或者找家长。
　　她尽量让自己和学生，保持着理性的关系。
　　果然，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终于成为了“名师”。
　　可是，她好像失去了什么。
　　但是她并没有察觉，或者她察觉了，但她忽视了，她觉得那不重要。
　　直到今天，看到叶静秋的信。她才明白，她失去的，是最初的梦想。
　　颜老师回头，望着身后的对联。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