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31、第31章 致妈妈 第31章致

　　第31章致妈妈
　　林逾静是被叶知秋的哭声惊醒的，她木然的睁开眼，看了眼熟睡的叶初阳。起身去了叶静秋的房间。
　　她看着丈夫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看起来像个绝望的孩子。她被这一幕惊呆了，叶知秋向来最重容止，就算在家中，也不曾这般失态。
　　她看了眼他手中的信，她知道这是静秋给他们留下的。叶知秋身旁还有两封，最上面的一封晕染开来的字迹是。
　　妈妈收。
　　林逾静深深地吸了口气，拆开了信。
　　妈妈：
　　您好！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难过。我有好多心里话想要跟您说，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幸。有时候我想，我的不幸可能就是生在这个家里。
　　您曾和爸爸一样是一名中学英语老师，在二胎开放前一年怀了弟弟，您和爸爸商议良久，您辞去了工作。
　　您怀弟弟的时候，因为并发症，爸爸索性劝您辞去了工作，您把全幅心神都放在了养胎上。您为了生弟弟而失去了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您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您对弟弟的关爱超乎寻常。
　　您自从生了弟弟之后，晚上常常说不好。您渐渐地患了失眠症，您买了许多安眠药放在家中。
　　在没有弟弟之前，我相信妈妈是爱我的。弟弟出生之后，就夺走了您全部的关爱。弟弟上幼儿园后，您和爸爸为了他的教育决定搬来长延市，因为担心在县城的幼儿园他得不到好的启蒙教育。
　　我看着您教弟弟英文，细心地引导他。我不可避免的想到我小的时候，您不曾这样耐心的教我。或许是我太过敏感情绪化了，一点点的小事件都会在我心里无限的放大。以前，我们家是其他人眼中的模范家庭。可是自从弟弟出生之后，爸爸为生活放弃梦想，妈妈为家庭放弃工作。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怕，我会被自己的念头给震慑住。我觉得弟弟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因为他，您失去了工作，爸爸离开了家，我失去了爸爸妈妈的爱。
　　妈妈，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从前记忆中的您，是温柔知礼的知识女性。可现在你完全变了，是什么让您变得世俗？
　　从前，我们的生活也不太好，但是有精神食粮。爸爸读古诗，您会读英文诗。我们一家并没有被物质生活所裹挟，我们保持着纯粹的美好。 在妈妈的眼中，我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小孩，从幼儿园开始，直到初中，一直是学习委员，学习成绩永远是前几名。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不需要担心的孩子。不不，其实不是这样的。我需要关爱，需要温暖。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我跟您讨论教师节送老师礼物的事。我选了很多东西都不如意，您说颜老师什么东西没见过，我无意中提到颜老师似乎很喜欢我的书法。您灵机一动，就让我写一副作品送给颜老师，我担心会出风头，因为我害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说不会，因为您曾经也是教师，收到赞美师德的礼物会很开心。您说书法作品最适合送语文老师，其他人一定不会多想。
　　我提起曾老师，您说年老的男老师一般不喜欢学生送礼物。我向来听您的，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您帮我拿主意。就这样，我听从了您的建议，您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它让我失去了我第一个朋友赵淑真，虽然她未必是我真正的朋友，这件事也让曾老师对我产生了很大的意见。
　　中秋节我生日的时候，我很想带我的好朋友朱菲菲一起到家玩。可是弟弟提前约了他幼儿园的几个小伙伴，那晚我的生日，虽然爸爸回来了我很开心，可是明明是我的生日，却变成了弟弟的同学聚会。
　　妈妈，有很多时候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您，或者想跟您谈谈心。但是大部分时间，您都在陪伴弟弟，您每天不是在送弟弟去学校的路上，就是在接弟弟回来的路上，或者是带弟弟出去玩的路上。您不放心幼儿园的校车，每天上学放学都是亲自接送。
　　那天，我同学打电话让我去宾馆照顾另一名生病的女同学。其实当时我感觉到有些不妥，我很想问问您，但是您没在家，您带弟弟到游乐场去了。
　　如果您在家，或者是我们经常聊天，经常沟通的话，我在有疑惑的时候会第一时间问您，但是我们之间这几年基本就是零沟通。后来这件事发生了很多的后续，我给您打电话求助，但是您和弟弟在电影院，您没接到电话。
　　妈妈，您总是在我需要您的时候，不在我身边。
　　元旦那天晚上我回家，惊讶的发现我房间的书全都不见了。我质问您，您告诉我，您全都替我收起来了。您说，我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读杂书，必须集中精力好好学习。可是妈妈您不知道的是，您搬走了我的书，就像是搬走了我最后的一面盾牌，您让我失去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跟您理论，我们争吵起来，您说了让我伤心的话。您说，我都十七岁了，还不如弟弟听话，您说，我让您失望。
　　“女孩子长大了迟早要嫁人的。”
　　“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再嫁个好人家，别的不要多想。”
　　“这些诗啊书啊，都是容易让人误入歧途的东西。”
　　“你现在要看的应该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而不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是不是，我终将成为一个像您一样的人。
　　像您一样被生活折磨的逐渐失去了自我的人。
　　我的梦想是做一名老师，可是老师又能如何呢？我的班主任，语文老师颜老师，她一心在乎的只是学生的成绩和她的业绩。她是否早已忘了师德师训。我的父亲，为了生计放弃了教师。我的母亲，为了弟弟，放弃了教师。我的未来，又会因为什么而放弃理想。还是说，我终究会成为跟你们一样的人？
　　我拒绝成为你们。冷酷，冷漠，冷血，暴力。
　　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次谈心。妈妈，我希望您告诉我，读书有用，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梦想可以实现，未来会很美好。我努力学习，将来就可以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可是您却告诉我，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现在成绩下降一点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谈恋爱。您说您相信我，因为我从小到大，成绩这方面从来没让你们操心失望过。您自以为是在安慰我，可是在我耳中，我好像已经看到了我的未来。
　　那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的晦暗，没有我想要的未来。
　　妈妈，您如果觉得我是无理取闹的话，您看一眼您的手机，您的手机相册里有上千张照片，几乎全部都是弟弟，基本上没有我的照片，您点滴记录了弟弟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之前在小城的四年，我还没有感觉到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直到这学期到了长延市之后，我感受特别强烈，长延市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您每个周末都会带弟弟去。您仔细想想，这一学期您除了带我到畔山公园去过一次之外，其他从来没带我出去过。您不带我去的原因是我现在上了高二，学习已经很紧张了，不能再把时间和精力放在玩上面了。
　　您和爸爸的手机屏保都是弟弟，你们两个每天聊天的内容也是弟弟。总之，你们的生活全都是围着弟弟转的。
　　我羡慕弟弟，你可以时刻的哄着他，您可以每天给弟弟拍很多照片，您会什么都迁就他。
　　您让我觉得，我可有可无，我不重要。您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学校遭遇的一切，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您不过问我在学校的情况，到底是对我放心，还是对我根本就不关心。我成绩好坏根本就无所谓，就算我在学校早恋也无所谓，只要我能随便考个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就行了。反正，您有弟弟，他会在你们的宠爱呵护中长大，他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会十分的优秀。就像您口中说的，到时候，我已经嫁人了。
　　妈妈，您没收了我全部的诗集，这是我全部的爱好，在我痛苦的时候，唯有书籍可以治愈我。
　　您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元旦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我回到家中，我想投入您的怀抱中让您抚慰我。可是家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留着您写的便条，上面写着：弟弟元旦放假三天，我们去江广市找爸爸去了。
　　您永远无法理解那一刻我的心情，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就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在新年来临时您带着弟弟去找爸爸，你们才是一家三口，我是多余的，我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的人。
　　弟弟的幼儿园放假比我们早两周，弟弟考了双百，您和爸爸赞不绝口，哪怕那只是幼儿园的考试。我越来越害怕，我期末考试的成绩会让你们不满。
　　这还没完，回到房间，我发现我书架上的书全部不见了，只剩下有关考试的书和学习工具书。
　　我觉得我的一切都被剥夺了，都被弟弟抢走了。我将永永远远的孤独一人，在那个晚上我萌发了强烈的自杀倾向。我幻想着，当你们看到我死去之后，会不会后悔。
　　但是我没有，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是从此它就在我的脑海里扎根了。每当我不如意的时候，我觉得痛苦的时候，我都会想自杀。
　　在反复的选择和放弃的挣扎之中，我陆续的写了许多的信。
　　妈妈，其实有时候我希望您能偷看我的日记，这样您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您知道吗？其实在教师节的时候我本来想送老师一个小小的礼物就行了，可是您非要让我写毛笔字，您还去找了最好的装裱师父来装裱。我知道您想让颜老师对我有好印象，颜老师对作品也非常喜欢，可是您知不知道这件事后来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颜老师的表扬引来了同学们的嫉恨，可以说“教师节礼物事件”是后来一切事情的诱因。
　　就像您常常说的，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了，要我如何对父母开口说我在学校被孤立被霸凌的事。你们可能会认为，我在学校搞不好人际关系。妈妈，我觉得您不要再做全职妈妈了。您从以前的人民教师职业女性，到现在的家庭主妇，你从优雅变得喋喋不休，一切都在不可避免的走向庸俗。您对我灌输了很多你推崇备至的教条，你让我觉得，我努力了也没什么用。反正我是个女孩子，将来随便考个大学，找个人嫁了。这辈子就这么算了，不需要谈什么梦想和未来。
　　不是的，妈妈，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弟弟的调皮，在你们眼中是活泼。弟弟的任性，在你们眼中是天性。弟弟怎么样，都是好的，我不能斥责弟弟，也不能批评弟弟。哪怕他做了错事，我也要包容，许多次我都是在忍耐。直到那次他将我的数学试卷扔进了鱼缸。数学老师向来不喜欢我，弟弟这么做害得我被老师当众批评和惩罚。 爸爸为我取名字，叶是姓，静是取自您名字中的一个字，加上我生在秋天。
　　便是叶静秋。 在我小时候您曾说，我的名字里有我们一家三口，我是我们这个家爱的结晶。
　　可是这很快就被弟弟取代了。
　　您和爸爸为了让弟弟得到最好的教育，不惜求人托关系让弟弟到东区的大学附属幼儿园。您的所有心思全部放在弟弟身上，您给他报了各种兴趣班，他想要任何玩具。他想去游乐场，总之，他想要的一切，您都能满足他。
　　在情书事件之后，颜老师给您打电话通知您到学校。你们谈论了什么我不知道，当时我心中是委屈居多，害怕居少。我想等到回家的时候，我还没有告诉您。 那是我第一次跟您顶嘴，我生气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而是您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但是您一点也不相信我。
　　妈妈，您不知道我在学校经历了些什么。您听了颜老师说我早恋的事之后，就相信了她。您宁愿相信一个不熟悉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您的女儿。 妈妈，其实那晚您和爸爸的谈话我全部都听到了。您说如果寒假我要补习的话，您就留在市区不回小城。原因并不是因为您要照顾我，而是你想给弟弟报他喜欢的兴趣班。 妈妈，您太粗心了。您完全没发现您的安眠药被我吃了那么多。您本来是很细心的，不，也许不是您变粗心了，而是您把细心全部给了弟弟。 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想死，临睡前我问您，您最近休息的怎么样，要不要我帮您买安眠药。其实那时我是在提醒您，让您去检查一下安眠药，可是您没有。弟弟在房间叫您，您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妈妈您让我觉得我不重要，我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如果我的死是一场雪崩的话，您也是其中之一的一片雪花。
　　——不孝女叶静秋
　　1月20日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仍被女儿信中的指控和绝望的口吻所震撼。她想象不到，原来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儿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回首过去的日子，自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曾关注过她。
　　是什么让自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呢？
　　林逾静捧着信，和叶知秋背靠着背，在死去的女儿的房间里，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