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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致曾老师 第28章致 ...

  •   第28章致曾老师
      从颜老师的办公室回来之后,曾老师准备接着上数学课。可是他刚开始讲课,就觉得自己状态不对。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他知道自己在想刚刚那个警察说的叶静秋自杀的消息,还有,他牵挂着那封信。
      他看着讲台下面假装认真听讲的学生,宣布让大家自由复习。随后他离开了教室,他在走廊上打开了信。或许是数学老师的原因,他性子比较急,不喜欢把事情托着,最好立即解决。他不想分心猜测叶静秋给他的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信打开后,是他熟悉的优美的字体。
      曾老师:
      原谅我说不出您好!
      不知道您在听到我的死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不屑一顾?满不在乎?虽然我是自杀,但原因却跟您有关,您别想置身事外。您永远不知道您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影响。
      我尚未到学校之前,我爸爸就已经把我这学期的代课老师全部了解了一遍。其中,他最推崇的老师,不是班主任颜老师,而是您。我爸爸也曾是一名老师,他是语文老师,有十五年教龄。他给我讲了您的从教经历,您教了二十多年高中,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也连续二十多年被评为优秀教师。除此之外,您的论文还获得过多次国家级的奖项。从这一届高中开始,因为学校考虑到您年纪渐大,担忧您的精力,就只让您做代课老师。我爸爸说您是老一辈的教师,除了教学经验丰富之外,最重要的是有老一代知识分子的风骨。风骨既是师德师风,这是后来的年轻老师所不具备的。当时我特别崇拜您,我在家里想,这该是一位多么优秀又伟大的教师啊!能到您的班上学习,可真是我的荣幸。
      相比语文和英语,数学一直是我的弱项。我在暑假的时候特意补习了一个月的数学,就为了能在新学期不被落下。在上了您一周的课后,我发现您确实跟其他的数学老师不一样。您上课很风趣,有时候甚至不太像一个数学老师,有些像文艺青年。您总喜欢忧国忧民,愤世嫉俗。常常在上课的时候会插入一些个人见解,指点江山。
      您和颜老师也不一样,颜老师上课喜欢表扬优秀的同学,您比较喜欢奚落差劲的同学。比如您常常会奚落在角落睡觉的艾杰,拿他在课堂上逗趣博得大家一笑,活跃课堂气氛,拉近您和学生的关系。老实说,其实在见到您这种教学方法之后,我觉得诧异。我看着大家都哄堂大笑,我觉得并不好笑。因为老师拿学生的短处来博眼球,这真的值得好笑吗?
      可能是因为您过去做了太久的班主任,您已经习惯了管教学生,所以尽管您只是我们班的代课老师,但您仍喜欢在纪律方面指点一二。另外,您似乎真的很喜欢教训学生,而且您不喜欢听别人的解释,您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我也曾听闻您过去的教学生涯中对管教坏学生很有一手,恰巧我屡次撞上了您的枪口。
      您总共当众批评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因为教师节后的擦黑板事件。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周修齐赵淑真三人之间的恩怨,那天,您出去拿教案,在走廊遇见我和赵淑真。您交待不能擦掉黑板上的公式,您走后我跟赵淑真发生矛盾,她擦了黑板。不久后,您拿着教案回来了。您看着干干净净的黑板,十分震怒。您觉得您没有得到尊重,您怒不可遏,您问都没问我一下,就那么相信了周修齐和赵淑真,您觉得您这样做真的公平吗?
      您说我这么喜欢擦黑板,这一学期的黑板都让我擦。没有人敢违背您的命令,就连颜老师也不能。因为您一时的决定,我擦了整整一学期的黑板。而我每擦一次黑板,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自己是个傻子一样,同时被两个朋友背叛,然后被您指责。
      我后来仔细的想过,您的智商一向那么高,为什么您没有理智的问清楚就下定论呢?而且您让我擦黑板的语气那么的愤怒,和您平日里的行为完全不符。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您当众批评我时说了一句:“字写的再好再会送礼,难道就不用参加高考了吗?”那时我才知道,我真正激怒您的不是擦黑板。原来您心中耿耿于怀的是因为我送了颜老师一副歌颂她师德的对联,而没有送您。或许您在意的根本不是礼物,而是面子。其他同学送的礼物都是小礼品,可我偏偏送了这么大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还有歌颂意义的礼物。
      “黑板事件”的前两天正是教师节,当时我问过赵淑真,她说您是老一辈的老师,不喜欢在教师节收礼。但颜老师是新一代的老师,不拘这些小节。所以我就听信了赵淑真的话,我送了颜老师一副书法作品。其实写的字很普通,只不过是打动了颜老师一颗文人的心。但您和颜老师在一个办公室,您一抬头就能看到眼前的字。我觉得,您可能心里不太好受。
      第二次是晚自习的漫画书事件。那天的“漫画书事件”,我想任何一个会思考的人都会知道,这书绝对不是我的。就不说别的,单说我和蔡晓丽平日里的表现。即便您对我不了解,那您是不是应该问一句,这是谁的书?但是您没有问,您看到漫画掉落在我的座位下面,您就认定是我的。
      您捡起漫画书,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把它砸在了我的脸上。书本砸在我脸上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书角还在我的脸上留下了红痕。当时我正准备开口向您解释这书不是我的。可是,就被您这一砸给砸懵了。那一瞬间,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辩解。而是屈辱,我感受了屈辱,深深地屈辱!
      我愤怒,不仅是被冤枉的委屈,还有一种理想的破灭。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上的是不是最好的高中,您是不是一个真正优秀的教师。就算这本漫画书真是我在看的,您也不能当众将它砸在我的脸上。您难道不觉得这个举动对别人是一种侮辱,和您的“优秀教师”身份不符吗?
      如果仅仅只是您这一砸也就算了,可是接下来您却说了一句让我的心更凉的话。
      您说,看我这副模样,这辈子都别想考上一流的大学!
      那时,我已经忘了辩解。我想的是,我在老师心中的地位。还有,我是否真的考不上一流大学。只要是学生,没有人不会在乎自己在老师心中的地位。这种感觉就是只要是人,就想要别人在乎一样。
      一群学生欺凌一个学生,这个学生或许要经历一段时间才会崩溃。但有的时候,老师轻轻的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学生的一生,您的语言和行为都让我感到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我有时常常在想,我以后做了老师,我会如何对待我的学生。
      第三次是第四次月考前的周末,您发了一张试卷让我们回家做。我做完后放在书桌上,我弟弟贪玩,他将我的试卷丢进了鱼缸。这次的确是我的问题,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接受您的责骂。那天数学课,您让数学课代表收试卷,到我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站起来说,我的卷子做完了,但是不小心弄丢了。您当时在讲台上看教案,我说完之后,您看都没看我一眼,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您让数学课代表发了一张新试卷,让同学们开始测试。从头到尾您既没有责骂我,也没有让我坐下来测试,我就那么直直地站了一节课。全班学生都在偷看我,那一节课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我感觉是一场无声的杀戮!那是一种可怕的冷暴力!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油锅上煎烤的蚂蚱,随时可能会窒息。终于快下课的时候,您云淡风轻的开口说,交不交试卷都一样,来不来上课也无所谓,弦外之音就是我可有可无。您可能不知道在此之前我经历了什么事,那时的我已经经受不起任何一点点的打击。
      您是众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资深优秀教师,您是全市的权威教师。您德高望重,不苟言笑,让人一见便知您是一名高级知识分子。您是一个比颜老师还要大十几岁的前辈教师,但您的影响力震慑力完全不如颜老师。
      朱菲菲曾说过您和颜老师之间的矛盾起源,是在高一上学期时,因为颜老师是班主任,
      她有调节课表的权利,她把每周的班会时间和体育课下雨还有其他不重要的副科都调成了语文。结果就是在月考期中期末各种考试中,我们班的语文一直是全年级十二个班级里排名第一,而数学则从未进过前三。
      下学期时,您提出了抗议,颜老师就让了您几节课。但是,颜老师又在每周的一三五晚上加了一节晚自习上语文课。这下语文依旧是遥遥领先,数学仍然是步步落后。您后来也想加晚自习,但是同学们都太累了,提出抗议。
      基于此,不仅您和颜老师之间关系紧张。班上的偏科现象也越来越严重,我又撞在了枪口上。连着两次月考,我的数学成绩和语文拉分拉的很大。数学拖了后腿,您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您经常拿我开刀,在上课时提起我偏科的事。您常常说,语文是模模糊糊一大片,数学是清清楚楚一条线。连一大片都能学好的人,居然会学不好一条线。
      您总喜欢在找到一个学生的缺点之后,揪住不放,痛加批评。您很喜欢当众批评学生,让学生出丑。在您看来,这是让学生在打击中成长。您是老一辈的教师,资历又高,颜老师也不好说什么。但其实在私底下,学生们都不太喜欢您。我不知道您身为全国优秀教师的德行在何处,当您问也不问就将漫画书砸在我脸上的时候,当您觉得您无情的话语是在点化别人的时候。您霸道,专治,总会想办法给我们布置比颜老师还要多的作业。同学们在背后给您取的绰号叫“希特勒”,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您总会刻意在我根本答不出来的难题上点名让我回答,然后在我回答不出的时候,笑着说语文课代表不会做数学题!这时候,全班就会哄笑,将我陷入难堪的境地。明明是很低级的玩笑,或者说这不是玩笑,而是嘲笑,但大家就是笑了。因为讲这个笑话的是曾老师,大家必须要捧场!有时候,我甚至阴暗的在想,是不是因为您已经无法跟现在的学生拉近距离,所以您就用这种方法来博得大家的关注。
      我不想指责您什么,我无权,也没有资格。或许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知道我死讯的时候,又会像以前一样感叹。
      “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动不动就自杀!依我看,就是作业太少了!”
      曾老师,您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似乎我的存在就是一个笑话。
      如果我的死是一场雪崩的话,您也是其中之一的一片雪花。
      ——您的学生:叶静秋
      1月16日
      看完这封信,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曾老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是他从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收到学生指责他的信,他反复读了三遍。
      或许是资历太深的缘故,他从未收到过学校或者同事的批评。更何况是学生,大家好像都有些怕他,对他退避三舍。
      他想到叶静秋信中所说的‘希特勒’,其实他知道自己有这个绰号。
      其实他并不想做这样的。
      曾老师想起自己最初任教的时候,那是一九九六年,那时的一切都跟现在不一样,时老师上课和现在也不一样,那时候的学生可以骂,可以打,甚至家长求老师严厉管教。渐渐地,他就养成了这种教学方式。
      光阴似箭,二十年过去。很多事都变了,但有一点没变,家长们仍然和以前一样抱着“望子成龙”的想法。
      或许是时代的进步,也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曾老师忽然觉得,他似乎已经被淘汰了。他热爱管理教学,却却不得不被替代。他热爱讲台,有一天却不得不离开。
      面对年轻教师的全新上课方法和鬼马精灵的学生们,他觉得危机感重重。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或许知道他站在外面,大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阵寒风吹来,他瑟缩了下。他明明穿的很厚,却觉得透骨凉。头顶的黑发被风吹起,露出了下面的白发。他看起来,似乎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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