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27、第27章 致艾杰

　　第27章致艾杰
　　艾杰在回教室后就打开了信，他猜他可能是第一个看信的人。因为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会关注他在干什么。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同桌，因为他的同桌就是叶静秋。
　　他看了眼旁边空着的桌位，打开了手中的信。
　　艾杰：
　　原谅我说不出你好！
　　不知道你在听到我的死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不屑一顾？满不在乎？虽然我是自杀，但原因却跟你有关，你别想置身事外。你永远不知道你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影响。
　　我认识你是因为关注朱菲菲，那时你们两人是同桌。我见众人都叫你“艾滋病”，而你，居然答应了。你答应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仿佛那个绰号就是你的名字。
　　后来我跟朱菲菲熟悉之后，她告诉我，边缘女的位置基本一学期一变换。但作为边缘男的你，却足足被欺凌了两个学期，不，是三个。她还说，被孤立的边缘男女，除了跟小团体的首领有恩怨。大多数都是有明显的异于常人的缺陷或是家境贫寒成绩差的学生。因为这个人一定是先被个人孤立，然后是团体孤立，最后才被全班孤立。
　　但你却不同，你外表没有任何缺陷，甚至还很帅气。你的家境我不清楚，只知道你家在北城区。但你的学习成绩绝对不差，听说你中考时以全年级第七名考到正茂中学。总之，别人被欺凌和孤立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是你被欺凌和孤立的理由只有一个。那是因为你是艾俊的弟弟，而艾俊曾经欺凌了江昆。
　　整个学期，我并没有看到江昆和他的“校霸帮”在教室里明目张胆的欺凌过你。我只偶然几次看到，你面对他们几个人一直是绕道走或者是转身就走。你在班上基本上属于隐形人，你总是沉默，我甚至没看到你跟谁主动说过话。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跟你交谈。
　　这学期的前两个月我们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集，直到江昆在徐凉和她的“太妹派”手中救了我，这件事轰动了整个班级。你以为江昆喜欢我，其实他只不过是在利用我气徐凉而已。
　　你为了报复江昆，在感恩节的前三天，那个周末。本来在复习功课的我，忽然接到你的电话。你说吴梦露在学校旁边的宾馆里生病了，她不愿去医院，让我过去劝劝她到医院检查。因为当时吴梦露是我的同桌，也算是我的朋友。而在那之前的两个多月，你一直跟她是同桌。所以你打电话来时我并没有觉得十分奇怪，那时候我还没有跟她决裂。我也隐约知道她父母在不久前离异，她最近状态很不好。我问你她为什么会在宾馆，你说因为她在宿舍里被排挤，所以就暂时在比较简陋的宾馆开了个房间。而你刚好在宾馆附近遇见她，你是男生，在宾馆跟她共处一室不方便。
　　我不疑有他，当时我家里刚好没人，问清楚地址之后，我就那么去了。如果当时我再仔细想想，或者问一问别人，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傻很好骗。
　　等我到了宾馆之后，你带我进了二楼的207号房间。可是打开门后，里面并没有人。我想回过头来问你，结果你却扑上来撕扯我的衣服。我吓懵了，拼命的反抗挣扎。你一时也抓不住我，你拿出相机，说只是要给我拍几张照片，绝对不会伤害我。
　　我就算再天真，也知道你说的是哪种照片。我害怕极了，一会儿骂你，一会儿求饶。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你的良心，你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你忽然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你将额头重重地叩击在地板之上。随后你痛哭流涕，发出令人恐怖的哀号。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男生哭成那样，那是一种撕心裂的痛哭，仿佛你的灵魂已经破碎。
　　局面发生转变，我反过来安慰你。你在大哭一阵之后，告诉了我你的遭遇。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一直想自杀。在那天之后，你说过的很多话我都记不清了。但是这一句，我却牢牢地记住了。
　　你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你有一个大你三岁的哥哥，叫艾俊。他曾是北城区一所偏僻初中的校霸。因为你们家境不好，他上学晚了一年，又因成绩太差留了一级。所以他只比你高一届，和江昆同班。你和你哥哥完全是两类人，你哥哥爱打架，崇尚暴力，是校霸。你爱学习，喜欢读书，是班长，成绩一直全班第一。你们两个从小不和，他也经常打你。他在中学的时候一直欺负江昆，手段十分残忍。你曾阻止过他欺凌江昆，但却被他给揍了。从此，你们在学校形同陌路，就像陌生人一样。在同一所学校，你们两个兄弟，是一对极端。哥哥是校霸，弟弟是学霸。
　　后来你哥哥没能考上高中，又因未成年犯罪被关进了少管所。而江昆休学后练习跆拳道，一年的时间突然变得十分厉害。等到了正茂中学，你和江昆竟然成了同班。江昆为了报复你哥哥曾经对他的欺凌。他就拿你开刀，在高一上学期的时候，江昆让李家昊给你取了一个“艾滋病”的绰号。从那之后，你就一直顶着这个绰号。就好像你真的患有艾滋病一样，你被所有的人孤立，大家都自发的远离你。你的成绩自然也渐渐下降，直到最后，你自己都讨厌学习。
　　你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想过报复，可你根本不是江昆的对手。你想过自杀，但是你舍不下你的父母。他们只是普通的工人，因为你哥哥劣迹斑斑，他们对你十分的宠爱，将一切的期望寄托在你身上。他们甚至不知道你在学校遭遇的一切事情，你成绩下降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你在最好的学校排到凤尾而已。
　　你给我看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被烟头烫伤的疤痕，你说他们是如何用各种可怕的方法折磨你，但这些身体上的伤害是其次的。更可怕的是你被侮辱的人格，你在不知不觉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患上了艾滋病一样，你会讨厌自己，甚至想结束生命。我安慰你之后，也讲了这学期我的不幸。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因为连日来的遭遇，我对你竟然生出了几分“知己”的感觉。我告诉你，不要想着自杀，死亡是懦夫的行为。我们在房间里各相对着倾诉痛哭了一场。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宾馆房间里，我们两人释放了自己被压迫的灵魂。
　　你说你痛恨江昆的欺凌，为了报复他，你经常跟踪江昆想伺机报复。可是他身边一直有人，再说，你根本打不过他，你一直没等到机会。你知道江昆和徐凉不同寻常的关系，你想对付徐凉，可是徐凉身边也总有几个女生跟着，你不敢下手。但在知道江昆救了我之后，你忽然觉得，我很好对付，因为我向来孤身一人，甚至对付我不用武力，只要一个谎言，我就会上钩。
　　你说，你本来是想将我骗到宾馆之后，拍下我的不雅照发给江昆。引他过来后，跟他同归于尽。但是你根本做不到，你连脱下我的衣服都做不到，你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你说，你没办法成为跟你哥哥和江昆一样的人，你只有死路一条。
　　听你说话的口气，我能感受到你的悲愤和无奈。你本来是那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被欺凌压迫的扭曲了自己。其实我相信就算你能报复江昆，你也不会。因为你和你哥哥不一样，你有高尚的灵魂。
　　你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我在思考你所说的话，在你口中，我第一次听到“自杀”和“死”这些字眼。是你，让我在心中种下了自杀的种子，让我产生了自杀的念头。虽然你没有真正对我做什么？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完，在你走后，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因为你在我进宾馆房间之时，在我背后偷拍了一张我的背影发给了江昆。你留下地址说要让他过来，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结果后来我们两人情绪激动就忘记了这件事，你走后不久，江昆就到了宾馆。当时他正在学校和周修齐训练篮球比赛，周修齐也看到了照片，他也跟了来。余晚亭当时在学校制作第二周感恩节的广播，他听到了江昆和周修齐的对话，他们三人先后到了宾馆。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李家昊在走廊和窗外将他们三人进房间，还有我和他们三人见面的照片都拍了下来。
　　再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吴梦露发布了我跟三个男生在宾馆房间的照片。因为这一切的遭遇，我的名声彻底的臭了。李家昊给我取了个“四人行”的绰号。从此以后，可怕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为了排解心情，我开始跑步，但我会在跑步的时候，被银杏树林里突然冒出的坏男生吓一大跳，他们嘴里会说出不堪入耳的一些谣言。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感觉到有人尾随我。
　　终于，最恐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元旦的那天晚上，在银杏树林里，我离开了徐凉和她的“太妹派”之后。却遇见了你，你独自一人躲在树林深处偷偷抽烟，你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我。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心里还想着跟你打招呼。可我走到你面前的时候，你突然抱住了我，将我压在银杏树上。
　　你强吻了我！
　　极度的震惊让我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全身战栗不止，整个人呆若木鸡。
　　时间静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才放开我，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你开口了，你说，你不能毁掉江昆，但你会毁掉他在乎的东西，让江昆痛苦你就开心！
　　话说完你就转身飞奔而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这是我的初吻，你就这么残忍的夺走了一个女孩宝贵的东西。
　　我猜，一定是江昆他们长期以来对你的折磨和欺凌，让人成为了这样的怪物！你已经是一个被欺负的没有了人格的人。除了报复江昆，你已经找不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能报复江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你，摧毁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信心。你让我感觉到自己被玷污，不再纯洁和美好。
　　如果我的自杀是一场雪崩的话，你是为我带来最致命的那一片。
　　——叶静秋
　　1月15日
　　艾杰很快就看完了信，他在信封里发现了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叶。上面用钢笔竖着写着四行诗。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下课铃声惊醒了艾杰，让他从信中拉回了思绪。今天很意外，江昆下课后早早地离开了，并没有来找他的茬，他猜是叶静秋那封信的缘故。
　　艾杰的家住在北城区，冬天天黑的早，他回到家时，家里的灯已经开了。年迈的母亲正在厨房做饭，而父亲在外摆摊还没有回来。母亲一见他回来，立马迎上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艾杰的父母很早就结婚了，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两人在四十岁那年在孤儿院抱养了一个一岁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艾俊。可是没想到两年之后，母亲又生下了他。他的出生简直是家里的最大的喜事，父母将他宠上了天，他们用自己仅有的能力给他最大限度的幸福生活。
　　艾杰从小聪明乖巧，跟哥哥艾俊的顽劣大不相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太爱自己忽略了哥哥艾俊，艾俊很讨厌他，经常会打骂他，但每次都会引来父母的责骂。所以艾俊很少回家，每天放学都会在外面玩到很晚。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他一直名列前茅，那时同学们也很喜欢取绰号。他们会叫他“爱迪生”，他的梦想也确实是科学家。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
　　他保持着优异的成绩一直上到初中，他屡次见到哥哥欺凌江昆。再后来就是哥哥在中学毕业之后犯罪进了少管所，而他如愿以偿地考到了正茂中学。
　　他以为他的人生将会在这里改变，确实是改变了，是却是越变越糟。他没有变成“爱迪生”，而是变成了“艾滋病”。
　　其实他没有告诉过叶静秋，因为她曾在宾馆里劝他的一席话，让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他一直很感激她，只是或许他就像信的末尾上说的一样。
　　他已经被欺凌地失去了人格，只有报复江昆才是他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