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10、第10章 叶静秋的信

　　第10章叶静秋的信
　　周日上午，正茂中学。周怀民和唐婕再次在校门口见到上次的那个门卫。说明来意后，两人顺利的进了学校。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假，校园里分外安静。银杏树林中的积雪已经化了，光秃秃的树枝看起来格外苍凉。周怀民和唐婕像上次一样来到园丁楼303办公室门外，唐婕敲门，颜老师虽然知道两人要来，但仍有些讶异。但她面色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转身请两人进屋。
　　周怀民和唐婕在她办公桌对面桌下，周怀民沉声开口：“颜老师，抱歉再次打扰。”说完，他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今天我们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叶静秋在三天前自杀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颜老师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周怀民解释：“前天我们来调查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和同学们，主要是怕影响到你们的期末考试。不过现在试已经考完了，所以我才告诉你们。”颜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周修齐继续说：“叶静秋在自杀前写了十几封信，其中有十封是写给你们班上的学生的。她现在的案子已经结了，我们今天来只是帮她送信。按照法律，警方不能单独询问未成年人。必须要有父母和监护人或者老师的陪同，但现在你们学校在补课，联系家长十分不便。我想接下来我找学生们送信的时候，你能做为监护人在一旁全程陪同。”
　　颜老师已经从震惊中回神，她点头说：“叶静秋也是我的学生，我一定全力配合。”
　　唐婕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周怀民。周怀民打开后，取出了厚厚地一沓信。他从上到下依次看了看信封，嘴里念出一串名字：“我们要找的十名学生分别是：周修齐，赵淑真，朱菲菲，余晚亭，李家昊，蔡晓丽，吴梦露，艾杰，江昆，徐凉。”说完他又将信理成一沓，抬头说：“就是这十个学生。”
　　颜老师在听到这些名字时表情瞬息万变，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凝重。周怀民有些奇怪，问她：“颜老师，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颜老师眉头紧皱，但却摇头说：“没有！没什么！”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说：“马上就下课了，我先去叫同学们。”说完后她就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
　　果然，她出去后不久，电铃声就响起了，是下课的铃声。唐婕忽然问周怀民：“刚刚颜老师为什么表情那么丰富？”
　　周怀民想起自己昨晚看的那些信，叹了口气说：“因为那些学生都不是一个阶级的？”
　　“不是一个阶级？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不都是一个班的么？还分什么阶级？”唐婕连珠炮似的问。
　　周怀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了，是颜老师回来了，从门口隐约可以看到她身后跟着一群人。周怀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高大俊朗的男生，就是那天被点名的班长，他跟在颜老师身后走进门来。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长发女生，好像是那天被点名的副班长。第三个则是那个在楼梯间喋喋不休的大头男生。他身后跟着的是后来在展示墙前问叶静秋是否出事的男生。下一个则是一个矮小的女生，她戴着夸张的圆框眼镜，留着像樱桃小丸子那样的发型。她身后跟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她走路时一直勾着脖子，整个人感觉有些驼背。这两个女孩周怀民三天前都见过，就是那天被颜老师点名的女生，只是他一时记不起名字了。再接着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她进来时踉跄了一下，好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因为那天她被众人起哄的情形，周怀民对她印象深刻，记得她叫朱菲菲。她身后跟着的就是推她的人，是一个卷发女生。周怀民想起来，她是那天提前交卷在走廊上玩的女生。走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双手插在裤兜里的高个男生，就是那天跟她在教室外说悄悄话的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矮小的男生，他走的很慢，隔着前面的人很远。周怀民认得他，他是那天被大头男孩叫“艾滋病”的男生，也是差点在银杏树林撞到他的男生。
　　很意外的，这十个学生他之前都见过。十个学生依次走进门来。颜老师指着他们对周怀民说：“这就是你要找的十位同学。”说完她按照他们十人进来的顺序一一的念出了他们的名字：“周修齐，赵淑真，李家昊，余晚亭，蔡晓丽，吴梦露，朱菲菲，徐凉，江昆，艾杰。”
　　周怀民站起来说：“各位同学们，抱歉打扰你们的补课时间。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然后再送给你们一点东西。”
　　站着的十个人满头雾水，下课铃响起之后，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就被颜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来。本来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现在这个警察又说要告诉他们消息还要送他们东西，大家的表情不由地丰富起来。
　　周怀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叶静秋在三天前自杀了。”他话一说完，十个同学的表情比刚刚更丰富了。周怀民一眼望过去，他们的脸上交织出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惊讶。
　　周怀民给了他们三分钟时间消化刚刚那句话，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然后他接着说：“她临死前写了十几封信，其中有十封是给你们的。我请颜老师叫你们来，就是为了给你们信。”说完，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一沓信，从最上面一封开始，一个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周修齐。”
　　周修齐站的地方本来就离周怀民很近，但周怀民叫他他却没听见。他的表情好像凝固了一样。周修齐又叫了一次，他仍然没有回神。赵淑真在他旁边推了他一把，他仿佛是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上前接过了周怀民手中的信。周怀民叫出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赵淑真。”
　　赵淑真就站在周修齐的身旁，她走过来时非常优雅。甚至她走到周怀民的面前的时候，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奇怪，上半张脸的眉眼挂着愁苦，下半张脸的嘴角带着微笑。就好像提线木偶一样。可她在接过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瞬间撕裂了一样。下半张脸的笑意不见了，整张脸都是上半张脸的愁苦。
　　“李家昊。”
　　大头男孩面无表情的来到周怀民面前。周怀民对他的印象就是话多表情夸张，就连他刚才进门的时候都还在四处张望。进来后也一直对站在他身后的女生挤眉弄眼。可此刻他却一反常态，一脸麻木，就连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他接过信时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才转身离去。
　　“余晚亭。”
　　是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他清秀的脸皱成了一团，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眼角闪着泪光。周怀民能感觉到他的伤心，他接信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
　　“铃铃铃——”刺耳的电铃声响起，突然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寂静。是上课铃响了。周怀民加快速度，叫出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蔡晓丽。”
　　是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留着樱桃小丸子发型的女生。跟前面的几个人相比，她的表情最夸张，她瞪着不大的小眼睛，张着不小的大嘴巴，整个人是一种滑稽的，令人捧腹的表情。可是却没有人笑，周怀民也不觉得她的表情好笑，他甚至觉得那表情有一点可怕。
　　“吴梦露。”
　　她仍旧像进来时那样含胸驼背，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她的个子明明很高，可她在经过比她矮的赵淑真身旁时却像矮了一节。她脸上的神情一直在变化，眼神也一直在闪烁。她从周怀民手中接过信后，将信抱在胸口，转身离开。
　　“朱菲菲。”
　　朱菲菲还是低着头，她走到周怀民面前时踉跄了一下。明明后面没有人推她，她却像看不清路一样。她接过信转身离去的时候，周怀民看到信封上忽然晕染开了一滴水。那应该是她的眼泪，她就那么一直低着头继续回到了她来时的位置。
　　“徐凉。”
　　是那个棕色卷发女孩，她好像浑身无力拖着双腿走路一样。脚上的厚底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奇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好像敲击在每一个人心上。她接信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嚣张，就像刚刚进门时她推朱菲菲那样。
　　“江昆。”
　　周怀民注意到，他之前进门前后双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好像完全没把颜老师放在眼里。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双手竟然规规矩矩地放在了双腿两侧，就像站军姿一样挺拔。他机械性地从周怀民手中接过了信，又机械性地转身离去。
　　“艾杰。”
　　原来他叫艾杰，不知道“大头男孩”李家昊为什么要给他取绰号叫‘艾滋病’。他本来进门时是面无表情的，现在却一脸痛苦悲愤的表情。他是唯一一个露出正常表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双手拿过信的人。
　　十个人都拿到了信，但都没有拆开，包括那个一向聒噪的李家昊。或许他们都还没有从叶静秋的死讯中清醒过来。上课铃响已经有一会儿了，周怀民正想说让颜老师叫他们回教室。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带着老式双梁眼镜穿老式西装的男教师，正是上次见过的曾老师。
　　曾老师和上次推门而入的表情一样，依旧是面带怒色。他看到周怀民和唐婕时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又在办公室里见到这两个人。
　　颜老师忙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但口气依旧十分冷淡：“都已经上课十分钟了，我来看看这些同学们都在办公室里干什么！”
　　周怀民笑着接过话头：“抱歉曾老师，这些同学是我请颜老师叫过来的。因为有人托我告诉他们一个消息，给他们送一封信。耽搁了您的上课时间，非常抱歉。”说着他还微微弯腰致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曾老师见他这么说，也不好说什么。周怀民随后告诉颜老师可以让同学们回教室。颜老师点头，让他们离开。十名同学们陆续离开办公室，曾老师跟在最后也准备离开。
　　“曾老师！”是周怀民叫住了他。周怀民见他一脸诧异，接着说：“请您等一下！”说完将手中仅剩的两封信递出去了一封。
　　“曾老师，叶静秋在三天前自杀了，这是她死前写给你的信。”
　　曾老师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信，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
　　周怀民转过身来，将最后一封信递到了颜老师面前。
　　“颜老师，这是她写给你的。”
　　颜老师似乎在曾老师接信的时候就料到有自己的信，但是当信真正地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仍然觉得有些吃惊。她表情凝重的接过信，将它放在办公桌上。
　　信已经全部送完，周怀民跟颜老师道了别，随后就跟唐婕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那片已经枯萎的银杏树林。周怀民仿佛看见曾有一个如夏花绚烂般的女孩曾出现在这里。她在这里盛放，微笑，哭泣，抗争，妥协，挣扎，最后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