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冬季,天黑 ...

  •   冬季,天黑的特别早。广播里一个接一个冷空气的通报,让人听得胆战心惊。简直令人无法相信这是长三角的气候。
      周风开着网约车,听着手机里不时跳出来一个又一个平台约车信息,不禁在心里嘀咕:“城里钱真他妈好赚,三步远都有人打车。”
      这座城市陌生而匪夷所思,上下班的马路上总是人如烟海,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又消失。但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最匪夷所思的还是他自己,三十三岁,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刚把一位穿得跟南半球刚回来似的女客人送到美罗城。他的私人手机就响了,而号码只有一人知道。
      “在哪?我还有十分钟回家,吃生煎吗?带一份给你?”电话那头,那人口气很温柔地低声道,显然是怕人听见。
      “不吃。”
      他拒绝的很干脆,对方一阵笑,别跟我闹别扭。
      这里的生煎是带汤汁的,和祝随俩人第一次在一起吃早点,他就出了洋相。一口咬下去,汤汁‘呲’的一声喷了他一脸。
      他降下车窗,让一股冷空气吹进来,空调打得太热他热出一身汗来。那女客人不知死活大冬天穿那么点,他不能不顾及客人死活。
      周风挂断电话,蹙紧眉头。
      他话说得硬气,行动却是属忠犬的,一踩油门拿工作用手机开了导航。两个月过去了,眼见着就快到阳历年,他还是对这座城市天罗地网似的路线感到迷茫,他不晕船不晕机不晕海不晕美女,单单晕城市!
      好在现代科技喜人,他出来开网约车,也没怎么耽误过事——就是高德地图那绵羊似的娃娃音怪恶心人。
      他现在不开桑塔纳了,开一辆九成新的雷克萨斯,一万公里都没跑到,小日本的牌子,又阔又猛。祝随借他用,他那辆破桑塔纳挂着外牌,天黑时连市区都进不了。
      每天早晚,他开这车送祝随去公司,跟送女朋友似的。公司有专门司机,其余的时间祝随不用他,留给他自己支配。就是可能这车档次高,连带着拔高了他这个外地司机,每次他开车那个龟蛋在一旁都迷得五迷三道的。跃跃欲试,动过手脚,但至今两人还没扯下脸皮在痛痛快快在车里来过。
      这一天是冬至,北半球的居民可以享受到最漫长的黑夜。车开到一半的路,周风发现头顶的月亮却出奇的好,挂在楼尖上,十分清明。
      他匆匆扫了两眼,怕出事故,就没敢再分心。
      他和祝随在一起,做了有一阵子的恋人,至于能做多久的恋人谁都没有提过这茬。那天疯狂的□□过后,祝随贴着他的身体喘着说,离婚了。
      夜很深,安静的可怕。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
      他沉默许久,摩挲着怀里人的脊骨,“你想说什么?”
      祝随说:“血缘这东西骗不了人,我可能真是我妈亲生的,她为一个男人连国籍都不要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挺烦这事的,其实更多的是羡慕吧。我的前一段感情……很混账很糊涂。但这次,我想清醒——”
      太深奥,周风似懂非懂,他需要更直白更具有冲击力的对白,就像床上那点事。男人么,其实也不在乎说爱不爱的。
      “不是因为我,”他说,“我知道。”
      祝随湿着眼睛,抬起头,“你为什么等我?”
      周风不知道。
      “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他知道。
      “想你。”

      周风舒服地岔开左腿,听着广播,恰好插入一首歌。老狼的嗓音,配上高晓松的作词总是很动人。
      我丢了你给我的那把钥匙我的远方停在哪里
      我一直想要出发寻找你可我的地图在哪里
      那时候我停在路上 把人们当做我的邻居
      汽车像一群悲伤的鱼 在干枯的城市游来游去
      我决定把这条路当做你把每个路口当做回忆
      我不停换着各种新式汽车但是渐渐忘了目的
      那时候我迷失自己把开车当做时间的游戏
      直到那一天伤害了你才明白路上不只有自己
      那些红绿灯光在我头顶上方
      那些孤独的人在我身旁
      我在路上,就会疯狂
      就会忘了生活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我在路上,就会慌张
      就会觉得我们生来就是一群悲伤的鱼儿梦见海洋
      我决定把这条路当做你把每个路口当做回忆
      我不停换着各种新式汽车但是渐渐忘了目的
      那时候我迷失自己把开车当做时间的游戏
      直到那一天伤害了你才明白路上不只有自己
      那些红绿灯光在我头顶上方
      那些孤独的人在我身旁
      我在路上,就会疯狂
      就会忘了生活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我在路上,就会慌张
      就会觉得我们生来就是一群悲伤的鱼儿梦见海洋
      你在路上,不要疯狂
      不要忘了生活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你在路上,不要慌张
      不要忘了我们生来就是一群自由的鱼儿要回故乡

      祝随不大喜欢黑夜,黑夜里发生的一切都觉得很不真实。所以他总想在白天把人留下来,由于工作的缘故两人却常常是晚上见面。
      有时是在他家里,有时在周风的出租屋。祝随想要工作日的白天里见人,只能趁着午休把人用电话叫到公司里吃午饭,这次数两人都没数过,只知道愈来愈频繁。
      周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活了三十五年,从没觉得生活像这样真实!
      爱人是真实的,工作是真实的,那份隔三差五的身体上的至上快乐也是真实的。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周风却很熟练地打开转向灯,泊进车位。一回头就见对面柱子那里站着个细条条的人,抄着兜,修长的两条腿交替搭着,一双清澈眼睛贪婪又温柔地望着他。
      周风长而密的睫毛一扇,在眼窝处投了个浅浅的阴影。他抻了抻酸颈,吸了口冷气,王八羔子又骚包,要风度不要温度就穿一身薄西服,贵的咂舌,挺括又修身——好看是好看,冻死人不偿命,地下车库可没暖气。
      这座城市湿冷的冬季,他到现在还没习惯,半夜出去买夜宵经常给冷空气冻得龇牙咧嘴,骨头都酸疼。
      “穿名牌了不起!不怕冷啦?”他走过去,将自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扒下来,裹骚包身上。
      祝随惨兮兮地撒了个娇:“抽风,你再不来,我要冻直了——”
      周风在脑海里过了一下那个词,刚想开口,祝随自动补充说明:
      “下面。”
      周风毫不客气地兜他后脑勺,他是练家子,对爱人轻易不出拳,而且上一次动拳头的记忆不大妙,两个人从昏天暗地里醒来,他的手腕都快废了。
      “直我也能给你掰弯了。”周风意有所指地说。
      “滚。”祝随轻嗤,从羽绒服底下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来让他握了。
      周风就用温暖的大手替他搓手心,直搓得发热了才松开——心想,真像小孩。又想到,人家说恋爱中的人都像个孩子,嘴角微微一翘。
      俩人边走边聊天。
      “龟蛋,你那天是不是知道我在门外守着?”
      “啊?”
      “你他妈是不是玩弄我?”
      “不敢,下次请你认真玩弄我,好不好?”
      最近,周风来祝随家里住的日子有点多,足有十来天没回他那小破出租屋。来上海之前,他把老家的旅店折价卖出去了,拎了沉甸甸一沓钱去银行存了,到上海才发现勉强能够买一个装修好的厕所。
      “我这辆车,开得比你那辆破桑塔纳强吧?就你那破车叫你拿去报废,你还舍不得呢!现在怎样,开得舒服吧?”祝随逗他,“哎半年前你开那破车一露面,我还以为是穿越来的!”
      周风‘哼’了一声,恨不得踹他两脚,又怕自己心疼——总之,这龟孙子有的是本事磨人!他破釜沉舟地追到上海来了,开黑车找了半个多月才找到人,结果人家和下属在家里吃喝玩乐,要多快活有多快活,还把他晾门口三小时。
      “破车照样勾引的了你。”周风搂着他肩膀,贴着他耳边说,呼吸重了。
      祝随脸发烧。俩人上了电梯,就那么一对视,唇就磁铁似的吸在一起——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才匆匆分开。
      打架似的做了一场,畅快淋漓地洗了个澡相拥睡觉。四小时后祝随先醒来,去厨房煮了吃的来。
      卧室里只点着一只夜用灯,暗微微的,祝随贴在周风耳边咬了一口把他弄醒,叫他吃点东西,手摸了摸他肚子。
      “都饿瘪了。”他在胸腹山沟沟上摩挲、轻揉。
      周风被咬疼后又受这么一番温柔的折磨,红着眼爬起来把他的爪子拿开。低头一看,是一盘饺子——还是速冻饺子!他翻了个白眼,不想吃,饿也不想吃。但体力消耗实在太大。
      祝随不理会他的情绪,拿起筷子塞一个到他嘴里,“该!谁让你胆大包天挂我电话,就给你吃这个。”
      “有别的吗?”周风试图做最后的反抗,垂眼,面无表情。
      “今天冬至,只有这个吃。”
      阿姨自打一次早上无意撞破两个男人的奸情后,再也没敢上门。一时半会家政公司的人还没找到合适的——既勤快能干思想又开放的中年妇女,祝总从此没得吃了。
      “煮熟了吗?”
      “包熟包咸。”
      周风低低笑起来,端起盘子,沾了点盘子边角醋,皱着眉头嚼了五个,剩下全喂给爱人了。
      猪肉馅的饺子,弄得室内味道自然不大好闻,祝随打开床头柜要去拿块熏香来烧,周风冲他努了努嘴,口气温柔地低声道:“把那两只柚子抱来,我剥给你吃。”
      祝随一听,真就去了。
      他的冰箱里虽然没有做饭的材料,但瓜果从来不缺,这段日子愣是没想起来吃它。
      周风拿着水果刀转着圈划上几道长口子,将光滑油亮的黄皮剥去,一瓣一瓣掰好,丢了一瓣给祝随,其余的放果盘里摆好。祝随看他摆的郑重其事,发笑:“摆那么好看做什么?还不是拿来吃。”
      周风:“上贡。”
      “嗯?”
      “山上第一个结的黄金柚,听小丫头说你来电话问我,我就想来拿给你尝尝。”
      祝随一愣,手中咬了两口微酸的果肉瞬间变得甜起来,他从来没想起来问周风为什么带俩柚子上门,还以为是乡土习惯。
      “就想拿来给你尝尝来着……”周风说,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没想到,没收住,连人一并奉上。
      祝随微微一怔,眼睛一阵酸涩。他乡下放纵一场,回来还可以安慰自己:男人不都是喜欢打野食吗?哪知这傻货守了三十三年,其实是认真寻一个爱人的。
      他做雅静丈夫时就不合格!做男人的爱人,其实并没多少底气。
      那天鼓起勇气打电话去,他就知道了,乡巴佬去柳州跑出租是为了等他呢!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辈子都没打算再去那个鬼地方。
      他用朦胧的眼睛去看那果肉,金黄通透,果然与市面上卖的柚子品种不同。剥掉的果皮也没丢,满屋子清香。
      卧室里空调打的十足,周风浑身上下就一件掉了扣子雪白的衬衫和一条四角内裤,敞着胸膛,露出麦色的结实皮肤。这个人一度让他丧失了安全感和航向,在男人的世界里。作家说遇见一个人,可以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这处男随时可以沉到水底!
      祝随偎过去,一瓣金黄的果肉上一点一点撕着吃,边吃边蹭他的胸膛,慢慢的抬起头去吻他湿润的唇。
      幽暗的房间里,一盏绿色的床头灯散发着暧昧的暖光。周风吸着他的舌头,祝随唔唔哼了两声,令他有些分神。这人发骚发得不大正常,大手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
      “亲人,干嘛?”
      祝随退了出来,声音就有点涩:“你把出租房退了,搬来我这里。”周风没大听清,听到前半句:“退了干啥,冬天我那屋午后好不容易照到点阳光。”
      “我们一起住。”祝随这下说得明明白白。
      屋子里一时安静无声。
      周风听清了,没有言语,过了会,将他从怀里捞起来,正对着自己的脸:“你自己想好,我不是好说话的。再赶人,我是不会回来了。”
      祝随:“我、我道德沦丧,说话像放屁——你大人有大量,别记在心里。”
      周风想了想,微一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