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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抽风的,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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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秋。一场秋雨一场凉,梧桐叶一天比一天黄,颜色变得薄透起来。
祝随在窗明几净的办公楼里上下班、开会,跑项目出差。爱到嘉兴的俱乐部打高尔夫球,有时是陪客人,有时只是陪自己。
到他这个层次,玩乐基本上和应酬挂钩。即便是呼朋唤友请客吃饭泡酒吧,那也是挑目前或将来事业上有用的。这就是他正常的、安分的、无波无澜的事业与生活……工作是生活,生活亦是工作。
有一天,结束午夜应酬后回到家里,他喝醉了酒,瘫在沙发上细长的手指不着调地解领带,四仰八叉仰面朝天,蓦然发现自己与雅静其实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一样的了无生趣。
一样的可怜。
追求的东西,他真的有么?他一直认为自己比雅静、苏和初,比许多同龄人都更高一筹更聪明,可是,真的是那样吗?
现在,似乎很明确的有了一件,但他不敢了。
立秋当天,他与雅静签订离婚协议,平平淡淡十年,和平分手。一朝散场,才发现留给彼此的记忆很稀薄。
三个月前,他回来后,那艘船在修整后完成剩下的傻逼旅程,载着一船人耀武扬威而归。中断的,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旅程。
雅静回来,两个人一开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很快就熬不住了。十年里,祝随一直认为他和雅静虽然不热乎,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有强力胶黏剂一样,粘合得很紧,至少不至于离婚。等到分开了他才终于发现,那胶黏剂早已黑了,硬了。
失去了粘力。
雅静向他摊牌,她与苏和初睡了,好上了——是真好,不是当初苏和初认她做‘干姐姐’时希望的那种好。
雅静蹲在地上哭,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么情绪自控能力很强的一个女人第一次在她的丈夫面前失态。她发现自己一直都错了,嫁给他的那天她就后悔了,那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也许自己并不爱他。
她说,这么多年才自己幡然领悟,也是够笨的。
她要的很简单,简单的爱与生活。祝随……优秀的男子,大都拥有的太多。
那句话令祝随受到了打击,但不重。他甚至觉得他们婚后以来,雅静除了跳舞之外终于有了那么点意思。
后来碰上苏和初往死里揍了他一拳,那是给他不重视礼仪的惩罚。公司法务手脚很麻利,账分得很清,拆伙和离婚一样原来并没有常人想象的那样复杂,只要你下定决心。
作为‘敌友’,祝随做得绝情,两人十年来一路较量过来的情义荡然无存。
作为前夫,祝随做得够地道,他送了雅静一套三百平的婚房。赡养费,雅静没要,说以后让苏和初负责。
从半途而废的旅行回来以后,祝随和周风再没有过任何联系。
可是,祝随有时叼着烟望着天空,总觉得头顶的空气变了,上千里的空气里有两段看不见的强波段信号羞耻地相连着。
他们有过一场羞耻的禁忌□□,一小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忙碌的工作日还好。结束了一段感情,婚姻,他还是尝到了一丝落寞的滋味。人越是处在这种情绪中,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尤其是入秋以来,英俊潇洒的祝总开始闺中怨妇似的‘伤春悲秋’。
午夜人静时,他站在自家落地窗前,从四十八层高楼往下看。同那些低层住户看到的夜景自然大不相同,一幢幢高楼广厦通体霓虹璀璨,漂浮在浓浓夜色中,宛如酒酿的海市蜃楼。街头巷尾的灯火也不是在地面所见的那样:藏在树枝间高高擎起的孤零零街灯;而是一条条灯火长龙,摇头摆尾地勾勒出盘桓婉转的优雅身姿。
他站在繁华里,忽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到过那么一个破落的乡野。他脸上的红斑早已痊愈,那管中草药膏也早被他丢垃圾桶里,可能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任何物证留下来证明他曾经去过。记忆渐渐变得模模糊糊,然而,那些荒唐事,不可诉说的念想却愈来愈强烈!
他和雅静睡一张床上许多年,也没睡出特别的畅快来。那样畅快淋漓的快感,却在一个男人身上体验到了——原来情爱是这般堕落的快活么?
想着想着,他就失去控制似的烧起来。
祝随烧了根烟,在手指间把玩,回想起被他弹进河水里那支烟——他轻叹了口气,这火还得水来灭。
低头间他看到高楼下浑浊波荡的河流,同在南方油亮的绿叶林里看到的碧绿河水完全不一样。
一条浩浩汤汤的黄浦江横断这座城市,均匀尖锐地切成两半。他记得展览馆里,一张张黑白照片展示过这座城市以前的面貌,一条河,繁华与败落,一天一地,云壤之别。
正像他与周风。在同一片国土上,为什么生存环境有那么大的差别?究竟是为什么?
是历史原因,地理因素?人文因素?还是,周风这个人努力得不够?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周风明明比他帅——比他可爱。
想到周风,祝随不玩烟了,返回浴室把自己玩了一把。很痛快。
食髓知味,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兴致就很难起来,只好找钙片来看……然而,那样饥渴不可解,曾经那样□□撞击的强烈记忆也渐渐跟着模糊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总是鬼使神差地想起周风说的那句话,“不一样,”
“还是不一样,跟自己弄不一样。”
每当他好不容易起来的兴致,关键时刻这句话就把他当头浇熄了。
Gay吧里去约人,去了之后他又吓一跳,原来他这种类型的长相在那圈里很吃香,压根用不到他主动出击就有人上来勾搭。他无比惊悚地想到,怪不得苏和初之前乱说话,怪不得周风一见他就意淫。
两次挑到身材长相好的,事到临头他又后悔了,怕不干净染上病。而且那个抽风家伙守了三十三年,他才几天?自己竟然比不上一个乡巴佬!他这个人要强,在很多方面。于是,特别傻逼地强制性选择‘守身如玉’。
十月底,天气凉了。他最擅长的高尔夫球也打不出成绩,以前可以打出八十分,现在一百左右徘徊。
天凉、风大、心情坏,精神头都不对了。
眼见着十月也要过去了,‘失魂落魄’的祝总在吃完晚饭后终于憋不住了。打旅店号码——电话号码是早从网上存了的。
打过去却是小姑娘接的。
小姑娘还记得他,他刚开口问了句好,她就说,“泡面客人?”
祝随一愣,问她怎么听出来的,小姑娘笑声清脆,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回答他:“咋不记得!旅馆小半年没有生意,就你们那一船客人,那天晚上又只有你一个客人没去听戏……嘿,人又长得好看,声音就这样——清冷!”
祝随无话可说了。
那么大破旅馆就雇一个小姑娘看着不是没有理由的,怪会说话的,要不是普通话太差招公司来做总务不错。
“祝先森,您预约房间吗?”小姑娘听他不说话,就问他。
“……不。”这下祝随说话不利索了,“你……你们老板呢?”
“老板?”小姑娘顿了一下,“啊!你说俺周哥?早上开车去柳州,现在还么回来呢!哎?你打电话来特意找周哥?”
祝随一怔,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问小姑娘:“你们老板去柳州做什么?”
“跑出租。”
“他?”祝随迟疑了一下,“……你周哥缺钱?”
“不缺!”电话那头小姑娘砸吧了下嘴,他听到些微的动静,以为有人来,不由得紧张起来手一慌就想要挂电话,偏偏没戳中。
就听电话里说:“小刘你要哪种面?”
是来了客人。
祝随犹豫了一秒就没有再去点,将手机放在一边。
过了会,电话里又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不好意思,刚才有人买东西。哎哎,说到哪了——对!说到周哥,周哥他……他以前只在县城偶尔跑跑,说起来也奇怪好像就是从送你走后吧,就到柳州跑,可能还是赚钱吧——哎您不忙吧?我搬个板凳坐着跟您聊,傻站着柜台一天累死了。周哥这人忒怪,没客人也让我像个迎宾小姐似的站,说大城市里大酒店就那么干。”
祝随愣愣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你周哥平常除了管旅店,修船,跑出租,还干什么?”
“还干什么。”小姑娘鹦鹉学舌地重复一遍,“哦——还读书!虽然之前周哥就跟别人不一样,喜欢看历史书,读小说,这半年每次去柳州都买一堆书回来。还说自己是文盲。”
祝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一样,是的。不是摸起来不一样,姓周的傻逼,跟别人本来就不一样!
“您跟周哥很熟?”小姑娘又问了。
“不……。”
不熟,睡过了。而且……不能再睡了,再睡,人家就要睡他一辈子了。这通电话也不该打……。
抽风的,认真了。
淘宝双十一购物节过后,百物萧条。祝随趁着空闲召了几位亲信到家里吃海鲜大餐,一是真的闲,二还是闲。
寂寞,又没钱赚——钱都被马云赚走了。
花大价钱请的一家日料店的师傅来家里做菜。秋高海鲜肥!肥螃蟹,澳洲大龙、和公司财务经理脸盘一样大的帝王蟹,还有鲍鱼……一盘一盘端上来,颜色鲜美,馋得人掉口水。老板素来大方,拿出珍藏的年头红酒。
还有比秋天更好的胡吃海喝季节吗?
老板不开心,员工狂欢,工作少,工资照拿,个个吃得红头满面。
看老板脸色吗?不用——老板离婚不久,三十一岁,年轻有为,离了婚就是钻石王老五,怎么招都合法。一群人侃天侃地,玩游戏,无论如何都能想法子让小老板乐起来。
祝总也真的似乎起了兴致,将最大的那只帝王蟹甩给财务经理和一个老法务,和雅静离婚时,两个人事办得漂亮干脆。
财务经理抻着大脸盘子,敞开了嘴吃蟹:“谢谢小祝总啊!你也别低沉,年轻人离婚那是为社会做贡献,优质资源的重新合理再分配。我就是赶晚了,孩子养的晚,要不然我把我那六岁闺女先许给你!你再等个她几年?”
祝总噗嗤笑了。
“滚,谁替你家守身。”
心里却叫苦,晚了,都他妈晚了。如今他改性了。
兴致正当头,门铃声响了一阵。但屋里太吵,许久都没人听见。还是帮厨的阿姨耳朵尖,从嘈杂的欢笑声中辨出来,大老远从厨房里跑出来去应了门。开了个小门缝,谨慎地探出个脑袋,见来人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两只大黄柚子。
阿姨以为是晚来的客人,问了一声找谁,对方顿了一下报了名字。阿姨看那样子像是乡下来的穷亲戚,磨磨蹭蹭就想打开门往里头放。这时,屋里头人就有人高声问了一句:
“谁?”
“哎,”她应了一声,赶紧问了一句,您是谁?
对方眼睛一冷,脸上打了霜似的,厚唇紧闭。
“不说话,拎了袋大柚子。”阿姨在迟疑的几秒钟里,瞥了瞥来人——脸长得有些戾气,英气那一挂的,就是穿得有点随便,夹克牛仔。不像屋里头那些人,个个名牌,光鲜得一个个像戴花的骡子似的。
这时从屋里传来冷冰冰的怒斥声:“这里不缺客,别什么人都放进来!要是送快递签了字让他走人。”
喧闹中,阿姨辨认出那是房主人的声音——清朗又任性,不禁缩了缩脖子吓得关了门。
阿姨是老实人,对贫穷阶级有着天然的亲和劲,所以导致她在工作中犯过阶级错误,曾经签收快递时和送快递的小伙子多聊了两句,还放人进来上了个厕所,恰巧被早回家的老板撞上。虽然没有辞退她,但也让她看了好长时间脸色。
资本家的钱不好赚,脸色更不好看。
“……对不住啊。”阿姨怯生生地关了门,那人也没有拦她。
屋里头的声音,字字入耳。声音熟悉,可恨如斯。
一顿饭,吃到午夜才散,男男女女喝酒聊天唱K,反正老板的房子隔音又好,也不怕吵到邻居。
祝总亲自开门送客,走路发飘,笑得那个叫青春荡漾,“别让我听到背后抱怨……赖我没招呼好……明天继续放假!后天好好给我干活。”
寂寞太久,觥盏往来之间,难免放纵过度,将平素一本正经立起来的老板威严通通都忘在了脑后。
众人歪歪倒倒,嬉嬉笑笑地领命拐着狗腿退场。出门却见过道角落立着一男子,低垂着眼,从薄薄眼皮底下射出一道森然的光。
“呵!鬼!吓死宝宝了。”一个女同事的声儿。
“谁呀?”
“操!是活人!”
惊吓过度声此起彼伏,那人就是不出一声。最后吵闹声把主人从门口吸引出来,祝总迷迷瞪瞪地拿眼一溜,人就钉住了。
“朋友?”一个问。
“看样子是亲戚吧?”
财务经理挡在祝随面前,他愣了几秒,十分粗鲁地推了他大脸盘子一下,“滚开点,别贴那么近。”任凭胸内轰然炸了半晌,才察觉自己的失态,他微微抬手不耐烦地说:“走你们的,哪那么多废话!”
老板一发话,下属们揣着糊涂装明白,立马作鸟兽散。
方才那么吵,这时候天地间仿佛蝉喧闹后刹那间的安静。暗沉沉的楼道,只有敞开的门透出来的那点光亮和暗黄的应急灯。这会两人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僵持着。
一个失了三魂,深深凝望——你来了?
一个走了七窍,横眉冷对——我他妈为什么来?
酒意上脸,周风死盯着祝随绯红的面颊,那双泛着桃花的迷离醉眼,正深深地看着他。他没有丝毫的喜悦,知道这城里的王八蛋只是醉了。
不识人!
他手里仍拎着那两只柚子,他在外头等了两个多小时,越等越是觉得冷,他也不怕——等什么呢?
只等着开门揍这翻眼不认的龟蛋一拳,全他妈两消了!
那一拳终究还是飞出去了。
“你他妈……揍死你!”周风一咬牙,柚子往边上一丢,跳上去飞起拳头——祝随望着他有点怵,却没躲,坚硬的拳头带着冷风直贴他脸颊,最后的关头他才还魂似的开了口。
“给你上!”
那一拳半空中急急扭了个弯,咔哒一声,周风觉得自己的手腕好像扭断了。
“水鬼……”祝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垂下头,“别走了,给你上。”他打了个酒嗝,脸烧得厉害——他是真的醉了。
又何其清醒!
“你个龟蛋!”周风没客气,一手拎着脖子把人拖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