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原来他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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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匿在街尽头的小宾馆已开张近十个年头了，正门的玻璃上用红色胶纸贴成的“春晶宾馆”几个大字早已破损发白，夏橙橙粗看之下还以为是“吞品宾馆”，正纳闷这是个什么鬼畜名字，就被突然从宾馆里跌出来的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吓到了。
随后门内爆发出一声河东狮吼：“老娘开的价已经是这附近最公道的了！既然没钱就赶紧滚！”然后是咚咚咚的几声巨响，紧接着几件灰扑扑的衣服被甩了出来，砸在男人头上，两只脏鞋子打中他后又滚出了老远。
仅着内裤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捡起衣服鞋子穿上，一面往街外走，一面问候着宾馆老板娘全家。
夏橙橙被这一幕吓得着实不轻，却又不想开口露怯，便不动声色地往镇定自若的迟温身后走了几步，脸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背。
结果刚踏进门的时候，她只顾着看台阶，一没注意就踩上他的脚后跟，给他脱了只鞋。
迟温停下，回头。
这个眼神夏橙橙不敢细看。
刚才还大发雷霆的老板娘见来了客人，立马撤了怒容，双眼放光朝着迟温道：“两位住店吗？带独卫有热水有wifi，大床一百八，钟点八十八。”还带着一点平卷舌不分的口音。
老板娘看着有四十好几了，脸上浮着浓厚的粉，眼皮子上的蓝色眼影随着她触电般的眨眼频率簌簌往下掉，身穿玫红色紧身小西装，包臀的漆皮短裙，脚踩银色亮片细高跟，一股子扑面而来的乡村迪斯科风情。
“当然，特殊服务和道具另收费。”老板娘说完朝迟温暧昧一笑，小眼睛往坐在柜台后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一瞟。
柜台后烟雾缭绕的，嬉戏笑闹的女人们几乎人手夹着一支烟，看不清楚面貌。
但纵使隔着这么远，夏橙橙都能闻到呛鼻的烟味和香水味胡乱地混杂在一起，只觉得此地乌烟瘴气，比公共厕所好不到哪里去，居然还能开张做旅舍生意，实是匪夷所思。
迟温默默把脚收回鞋子里，若无其事的继续往里走：“不用，我找人。”
老板娘刚才还笑得春情荡漾的脸瞬间撤回，扭着粗腰往柜台前的转椅上一坐，抓起把瓜子开始嗑：“找人就自便啊。”说着还上下打量了他身后的夏橙橙一眼。
夏橙橙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得劲儿，好像她是一块被吊挂在农贸市场的新鲜猪肉，吓得赶紧跟上迟温，却没有之前贴的那样近了。
她借着头顶昏暗的光线，小心避过地上一团团污黑的水渍，忍不住道：“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啊？环境好差。”
迟温没有回答，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一扇房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一道声音从门内传来：“迟医生？快请进！”
开门的是个女人，声音细软怯懦，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轻颤，连声招呼迟温入内。
迟温淡淡嗯了一声走进房里。
夏橙橙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女人这才发现还有别人，赶紧拿过椅子上的一顶圆帽戴在头上，低下头，长发散开遮住了两侧脸颊，十分局促地说：“您是迟医生的朋友吧，您先坐，我去给您倒点茶水……”
夏橙橙虽然仍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是也认出了她，说：“嗯，谢谢。”
虽说是让他们进来坐，可是夏橙橙环顾这间小得可以称上逼仄的房间，发现根本无法落座。
只有床边的角落里有一张椅子，她不太好意思过去坐，也不可能坐在床上，干脆站着不动。
房间里仅有的一张窄床上盘腿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对着她，正专心玩着几团彩色的橡皮泥。
迟温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头顶：“小成，你在捏什么？”
小男孩抬起头回答了一句什么，发音很奇怪，像是从古旧的风箱里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夏橙橙没听懂，只好看着小男孩手指上的动作，一团土黄色的橡皮泥很快就在他的手里塑了形，是一个胖胖的小人偶，但是四肢却长短不一，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脚边还有许多这样的泥巴小人，红的、蓝的、黑的……
夏橙橙有些好奇，问：“为什么捏这么多小人呀？”
小男孩听到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和他讲话，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怯怯地转过头看向夏橙橙，嘴里又漏出了一长串不连贯的音节，怪异又难听。
小成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夏橙橙只觉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的嘴巴缺了很大一块，从鼻子以下到上嘴唇全部被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所取代，鼻孔被畸形的肌肉拉扯成扁平的两道缝；缺口处的软肉外翻着，边缘露出几颗歪斜排列的牙齿；中间甚至连牙齿都没有，除了下面粉红的舌头，随着他发出音节，洞内不断往外渗着口水。
夏橙橙一时忘了言语，愣了一会儿后，赶紧移开视线，看向迟温。
小男孩见她突然不理自己了，便飞速低下头转过身，又自顾自捏起橡皮泥来。
迟温没有责怪她刚才的失态，只是低头看着小男孩，再次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成，别怪这位姐姐……她刚才没有听懂。”
小成乖巧地点点头，嘴里呜呜咽咽的响，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一会儿的工夫又捏出了一个紫色的小泥人。
夏橙橙这回听懂了，虽然难以辨认，但小成最后说的半句听起来像是“不怪姐姐”。
“让您见笑了，”小成妈妈端着一杯刚烧好的茶水，送到夏橙橙面前，带着歉意小声道，“小成从小就不太会讲话，也没什么礼貌，您千万别和他计较……”
夏橙橙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小成妈妈，你别这样说，我看小成挺乖的。”双手接过递来的杯子，水温烫得吓人。
小小的单人间里连张茶几都没有，她只好两指捏着杯缘。
“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夏橙橙。”
“哦，原来是夏小姐。我姓柳，单名一个倩字，夏小姐叫我柳倩就好。”
柳倩其人，虽然刻意用帽子和长发遮住了面貌，但身段似弱柳扶风，声音也细软动听，倒是人如其名。
虽然被人叫“夏小姐”感觉十分别扭，但夏橙橙此刻没有闲心特意去纠正柳倩，只点头应了。
她来之前没有预料到小成说话的障碍，现在只想好好重新整理自己的采访计划，按照原来提问式的采访方式应该是行不通了。
柳倩又倒了一杯水，递给迟温：“迟医生，小心烫。”
“谢谢。”迟温蹲在小成面前，手里也捏着两团橡皮泥，接过水杯后放在了地上。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迟医生和夏小姐特意过来看小成，我却没办法好好招待你们……”柳倩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羞愧。
夏橙橙赶紧道：“不用招待，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孩子，不用麻烦的。”说完看了正玩泥巴玩的起劲的两人一眼，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住在宾馆里？这里环境不太好。”
“唉，没办法，”柳倩深深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睛道，“家里不敢回，如果不是迟医生，我和小成只能露宿街头了。”
夏橙橙拿出记者贯有的提问模式：“为什么不能回家？”
柳倩咬了咬唇，开口道：“那个赌棍输了钱只会拿我和孩子撒气，我……我不敢……”说到这里，柳倩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两行泪滑了下来。
夏橙橙看她柔弱可怜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你没有试着报警或者……协议离婚吗？”
柳倩闻言，更是泣不成声，没有回答，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似是怕哭声惊扰到正在玩耍的小成。
夏橙橙顿时慌了，赶紧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了。”
她没想到柳倩的情绪会如此激动，按照职业道德，无论什么采访在这个时候都应该停下来，给予当事人应有的尊重。
可是柳倩像是缓不过劲儿来了，只埋头抽泣，整个身子抖啊抖的，像是下一刻就会哭晕了过去。
“都是我不好，你，你别哭了，对不起……”夏橙橙急急道。
“她是记者，只是来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不知什么时候迟温起身走了过来，接过夏橙橙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开水，“事情不是没办法解决，你不要太过伤心，保重身体才是要紧。别忘了你还有小成。”
小成的注意力也跟着迟温转了过来，看到自己妈妈在抹眼泪，张着嘴叫了一声不甚清楚的“妈妈”。
或许是还有孩子支撑着，柳倩这才渐渐止了泣，平复了一会儿后，朝夏橙橙轻声道：“夏小姐，见笑了。”
夏橙橙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摇摇头，觉得手指被刚才的开水烫到有些发痛。
她转过头去看迟温，只见他稳稳地端着她的那杯水，指节分明的五指握在杯身，似乎手里端着的不过是一杯温水。
“原来夏小姐是记者，我之前还以为是迟医生的同事……不好意思啊。”
“是我的不是，没有先做自我介绍，”夏橙橙顿了顿，拿出面对工作应有的态度，正式道，“我是录天文化的记者夏橙橙，目前从事录天杂志社社会新闻的报道，这次贸然来访是希望能够做一期关于您家庭情况的访问，如果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帮助你们，向社会以及有关部门寻求有效救助。这是我的工作证。”夏橙橙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柳倩。
“这……”柳倩捏着夏橙橙的工作证，不知所措地看向迟温，见他并无任何表示，只好咬咬牙道，“不用了，夏小姐。”
夏橙橙不解：“可是你现在真的很需要帮助。”她想了想，又开口，“如果你是担心小成的……外貌，我可以保证将照片和视频都用马赛克处理。”
柳倩紧紧咬住嘴唇，半晌艰难开口：“不……并不是这个原因……”
“我能问为什么吗？”
柳倩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像是难以启齿：“我，我不想……”她又偏过头去看了迟温一眼。
夏橙橙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迟温安静地立在一旁，对身边两人的对话似是充耳不闻，温柔又专注地看着小成手里的动作——小成正拿着一根牙签，给一个又一个的各色小泥人们点上眼睛、鼻子和嘴巴。
夏橙橙这才发现，原来迟温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跟平时的冰渣模样完全判若两人，刀刻斧削般的侧脸愈发好看得不像话。
心里一动，她又转过头来看柳倩，柳倩却已收回了视线。
柳倩将工作证递还给夏橙橙，声音柔弱却又坚定地说：“不用了。不过，谢谢夏小姐的好意。”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