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医生，来点橙子吗》犹澜

14、第 14 章 某人毫无形

　　迟温问见她终于安分摆正头，端端正正坐好，收回了一直打量他的视线，这才轻轻勾了下嘴角，转头注视前方拥挤的车辆。

　　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高峰时段，照理来说不会这么堵。
　　迟温将头微微探出窗外，前方路口几辆车歪横斜放乱成一锅粥，像是发生了一起追尾事故。
　　车流随着拥堵的交通渐行渐慢，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后来干脆停了下来，再也走不动了。一时间，周围烦躁不耐的尖锐喇叭声此起彼伏。
　　迟温升起车窗，将喧嚣隔在车外。

　　过了十分钟，车流仍然停滞不动，身旁的小丫头也一声不吭。
　　迟温觉得车里有些闷。
　　他打开车载音乐，非常绅士地问她：“介意吗？”
　　夏橙橙正觉得车里安静沉默的空气险些将她溺死，赶紧道：“不会，你放吧。”而且一大早就起来工作让她现在有点疲惫，不如听听歌放松一下。

　　“想听什么？”
　　夏橙橙没有什么特别想听的，她不怎么挑这个。
　　但是既然他愿意征询自己的意见，回答随便不太好，想了一会道：“周杰伦吧。”这是一般车载音乐里必备的。
　　“没有。”
　　“五月天。”
　　“没有。”
　　“……”她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随便什么流行歌，都成。”
　　迟温的声音里有些尴尬：“好像也没有……不如你来挑吧。”伸指示意她看歌单。

　　既然什么都没有你还问我干什么？！
　　当然这句话夏橙橙没敢说出来。

　　她凑上前往播放器屏幕看了一眼，差点没晕线，满屏都是《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G大调小步舞曲》、《b小调夜曲》、《降A大调圆舞曲》、《G弦之歌》……诸如此类。
　　虽然她知道大名鼎鼎的莫扎特贝多芬肖邦巴赫，但不代表她这个音痴看得懂这些完全不知所云的曲名啊。

　　这个冰渣是故意的吗？！
　　装叉还带损人的吗？！

　　迟温看她一时没了动作，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开车不怎么听歌。”
　　夏橙橙硬生生的端着：“没事。我平时挺喜欢听古典乐的。”
　　迟温：“嗯，那就好。”
　　好你妹啊！

　　夏橙橙想，输人不能输气势，于是双手扒在上面装模作样的挑选起来，几乎把整个歌单都扫了一遍，好半天后才随手点了一个什么blabla协奏曲。
　　轻缓的音乐渐渐响起，优美的钢琴声萦绕在车厢里，缠绵在耳畔，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梳理着她紧绷的神经，带走她的疲惫。
　　夏橙橙暗叹自己实在是厉害，随便一选都好听极了，这首曲子抒情又惬意，让她忍不住闭上眼，跟着音符徜徉在管弦交织的梦幻海洋中渐入佳境……

　　车流最前方有几个交警将肇事车辆周围立起了路障，在路口指挥堵塞的车流行进。
　　迟温耐心等了一会后，周边的车辆终于开始慢慢移动。
　　“通了，过了这个路口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没人回应。
　　他转头看向右侧，顿时无语。

　　某人毫无形象的歪斜在座椅上，两条腿卷成了一根细麻花，头靠在窗户玻璃上，密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遮盖住下眼睑，嘴角和下巴上亮晶晶的挂着一大滩……
　　这才堵了半个多小时而已。

　　迟温撤回了视线，没喊她，等前面的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来了一脚深油门。
　　“啊！”车厢里响起一声惊呼。

　　夏橙橙睡的正香，突然一股惯性袭来让她不自主往后一倒，头撞在靠背上，不怎么疼但着实把她惊醒了，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惊惶。
　　迟温面上一派波澜不惊：“不好意思，踩急了。”
　　声音传到耳朵里，她这才回神自己是在哪里，是要去干嘛。

　　“没……没事。”
　　她揉了揉还迷蒙着的眼睛，感觉下巴上怎么湿乎乎的，伸手一摸，便恨不得刚才当场撞死在靠背上。
　　车厢里的古典乐播放到了乐章中的高潮章节，每一个音符都激昂荡漾，演奏者的高超技法与满胸的热烈情感交织碰撞在一起，让人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夏橙橙只觉欲哭无泪。

　　“后座有抽纸。”
　　她故作镇定：“不用，我带了，谢谢。”

　　夏橙橙说着便从包里摸出一包餐巾纸，轻轻揭开塑料封口，抽出一张矜持地沾了沾嘴角，又咳了咳嗓子开口道：“平时我是不在车上睡觉的。今天主要是忙工作上的事，起得太早了有些累。”想了想，觉得说的还不够妥善，又加了一句，“你这车很好，虽然我是第一次坐，不过觉得还挺舒服的。”
　　迟温听着她的强行解释，没有任何表示。
　　这可不是第一次。

　　夏橙橙见迟温好像并没有笑话自己的意思，这才收起了别扭劲儿，想着待会儿采访的事。
　　她在脑海里把问题都分条理归类好，正想着还有没有什么欠缺的地方，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振了起来。
　　她掏出一看，是邵东阳。

　　自从邵东阳在她断腿初期来家里探望过她几次后，人就不见了踪影，偶尔在微信里和他聊几句，他人不是在机场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
　　虽说邵孔雀爱好纸醉金迷、酒池肉林的靡靡格调，却也从没有浪荡败家，反而在商业上十分有手段和头脑，颇得他爹器重，属于那群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中的非典型性纨绔。
　　因此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夏橙橙怕打扰他工作便没有再联系他。
　　她虽然经常被他毒舌diss，但此时接到他的电话，还是挺开心的，毕竟抱紧邵孔雀就等于有肉吃！

　　她朝迟温道了个歉，按下接听后想也没想就高兴地喊：“邵孔雀！”
　　“……给你一次求生的机会，你刚喊我什么？”
　　“啊啊，不是，邵老板，邵大帅哥，嘿嘿嘿嘿嘿……”
　　“回去收拾你。”
　　“皇上饶命，奴才知错！”她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正专心开车，便继续她奴颜婢膝的做派，小声道，“您在哪儿发财呢？什么时候回来？我拉一车炮竹接您去。”
　　“米兰，下周回。”
　　“意大利啊，那您赶紧长话短说吧，国际电话好贵的。”
　　“……”
　　“喂、喂？邵老板？”国际信号可能不太好。
　　“听着呢，别喂了。汇报下工作。”
　　夏橙橙腾地一下坐的笔直，脑子里飞速组织一套套可歌可泣的颂词，嘴上噼里啪啦，并时不时穿插几句自我褒奖的硬广。
　　“工作汇报，我让你说获奖感言了吗？”
　　“那个……反正严主编表扬我了，周姐也说好。大家觉得好，就是真的好。”
　　“行了，不跟你废话。你想要……”电话那头顿了顿，“你身材尺码报给我。”
　　“您问这个干嘛？”
　　“礼物，不要算了。”
　　“要要要要！”夏橙橙赶紧报出几个数字，继而扭捏道：“其实啦像米兰时装周上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吧我觉得就是不太衬我……”
　　“你想多了。这边医疗器械做的挺好，给你定制一根适合矮子用的拐杖，终生保修。”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太让您破费了。”
　　“小钱，员工第一。”
　　“您能直接把钱打我卡上吗？”
　　“不能。”
　　“……”
　　等她挂断电话，车正好停下。

　　“到了。下车。”迟温像机械人般毫无语气的开口。

　　夏橙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还挺正常的人这会儿像吸了两缸液氮似的，周身气氛突然冷得快把她冻成冰橙。
　　会不会是嫌她刚才讲电话很吵？
　　她吐吐舌头，明明已经很小声了。

　　夏橙橙试探道：“刚才我有点吵，不好意思啊。”
　　待会儿能不能顺利采访还要仰仗冰渣，千万别又惹到他了。
　　“嗯。”
　　嗯？这是代表他确实觉得吵的意思咯？
　　“下次不会了。”认错态度一定要良好。
　　迟温瞥了她一眼，心想，并不想再有下次。

　　迟温将车停在了上回她跟踪他的那条街边。
　　这条街离主干道有些远，路虽不宽，但也没几个往来的行人，显得有些空荡。街道两旁歪着几棵枯枯黄黄的矮树，要死不活的样子跟树下锈迹斑斑的垃圾桶倒是相得益彰。
　　夏橙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正要往街角走去，就听到身后传来迟温低沉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夏橙橙。”
　　这是迟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疑惑地回过头看他，脑后的小辫子甩出了个俏皮的弧度。
　　迟温犹豫了片刻后开口：“你……以前接触过唇腭裂儿童吗？”
　　夏橙橙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摇摇头：“没有，”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一丝顾虑，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有些要注意的事，我先和你说一下。”
　　“哦，什么呀？”
　　“这些孩子因为外貌的缺陷，性格一般都会……”迟温斟酌着用词，“比较敏感。小成可能又更加内向一些……等会见到他之后，无论你多么惊讶害怕，都不要表现出来。”
　　夏橙橙表情认真的点点头。
　　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听婉云跟大家说起过，孩子的嘴巴和正常人不一样，缺了一块。

　　“还有，你带相机了吧？”迟温看了眼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大包，“暂时先别拿出来，也别当面提拍照，他会恐惧。”
　　夏橙橙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沉，郑重地再次点头：“嗯，我会注意的。”

　　迟温说完后便显得有些沉默，双手插在裤袋里，朝着街角那间不起眼的小宾馆走去。
　　她收拾好心情，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