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生》吃辣不等人

5、第五章 时一眉

　　时一眉睫向上一跳，脸豁喇红了，应了声：“呃……嗯。”
　　偷眼瞧服务生反应，服务员姐姐笑得亲和，两人眼光撞上，还朝时一调皮地眨眼。
　　“有什么忌口的吗？”
　　“葱。但也还行，别太多就好。”
　　那人专心致志研究菜单，时一隔着桌子，目光扫过他的头发、额头、微敛的眉眼、高直的鼻梁、还有牵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嘴唇。
　　也许出于他的长相很合自己胃口的缘故，说实话，学校里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一点也不少，可除了司黎，没人能比得上对面这人，也许但是，和司黎热血的少年气不同，这人的每个五官都表达着立体的成熟，就像某个她从来不敢直视的人。她开了一个令人惊悚的脑洞，忽然觉到背脊一丝凉意。
　　被胡思乱想包裹，她再也坐不住，向对面的人乞求：“哥哥，我想去……”
　　他了然，转头拜托服务生：“麻烦您带她去一下洗手间。”
　　服务生颔首，手抬到腰际：“小妹妹，这边走。”
　　她由着服务员引到卫生间，人未进去，只站在门口发怔，服务员歪着脑袋好奇她为何突然停住。她回头往来的方向凝神，好似终于下定决心，郑重问服务员：“姐姐，请问你们这儿有纸笔么？”
　　载时一来的男人还在原位悠游点单，小丫头这么多年了，还是不爱吃葱，不过好像也能吃一点了？
　　过一会儿，刚领着时一去卫生间的服务生拿着点单器回来，身后没有本该一起的人。
　　服务生递给他一张对折的便签，他不明所以地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皱皱巴巴的二十元。
　　“这是和您一起来的小姑娘让我交给您的。”俏南山服务生的职业素养也快压抑不住她渴望后续八卦的心情。
　　他看一眼服务生，继续读纸条上的字，末了，摇摇头叹气道：“鹿时一，你怎么这么穷了。”
　　小丫头片子的歉意、窘迫和鬼灵精都写在纸上：“好看的大哥哥，对不起，我先走了。这个地方太贵了，我实在请不起。我留下20块钱，应该够您送我到这儿的路费，还能买个盒装的川香牛肉面。您今天路见不平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祝您日后一切顺利平安。”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出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他想起她一些动作细节，突然皱紧眉头，问服务生：“他用哪只手写的字？”
　　服务生蒙了一下，立马回忆道：“左手。”
　　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一沓小费，边往门外走去边拨通一个电话：
　　“周元，时一刚和我在一起，现在跑丢了，但她受伤很重估计走不远，我们在明渊路这边，快带人过来找。”
　　鹿时一做贼心虚，一瘸一拐狂奔到就近的地铁站，几百米的路她觉得跑了几千米才完。她猜想自己从餐厅里落荒而逃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她扶着地铁入口的铁栏杆大口喘气，过路的人步伐匆匆，没人对她特别留意。
　　许是一整天太起伏跌宕，心脏剧烈跳动后的身体反而更容易平静，连带积郁很久的一些念想也淡了不少，离家的迫切，对清姨的思念，对司黎的难割难舍，对念舒的歉疚，还有，对爸爸的惧怕，当下都和脉搏一起缓和成了无法明显感知的背景。
　　鹿时一不想走了。她从前的计划更像一时脑热，她长在这里家在这里，无论爸爸怎样对她，也还是她的爸爸，她不该妄图抛下父亲远走高飞。今天她掉下楼的时候，她听见爸爸喊叫，似乎有着急有心疼……既然有胆量逃走，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和他好好谈谈，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心意。她相信清姨说的——
　　“时一，你爸爸很爱你妈妈，所以他也很爱你。”
　　今天自己这么做，一定伤了他的心。
　　鹿时一敛了心神，掀开手机看时间，五点半了。算一算，到家也该七八点，那会儿爸爸已经出国了。那就等他回家后，争取一个认错态度良好。她太希望和父亲重归于好，想想从前清姨在的日子，父亲会抱她，和清姨接送她上学，生日的时候为她订蛋糕，生病了还会守着她……她感觉自己大有希望。
　　她忘记了这番说词和心理活动，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纯属到无以复加。
　　时一乐哉地踏上回家的路，想泛开步子小跳，却不知刺激到哪一个伤处，疼得直咧嘴。
　　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与灯火通明的来路不同，鹿苑灯火全熄，这里的地段十分僻静，风飒飒经过园里的树木，带起的呼啸衬得鹿苑宛若一座荒废已久的鬼宅。
　　时一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
　　往常这个时候，鹿苑不会缺人守着，更不会黑灯瞎火。时一不敢独自进屋，掏出手机找到张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没响两声就通了。
　　“小姐啊，你跑哪儿去了呢？急死张妈我了。”
　　“对不起啊张妈，我在外头晃了半天。这会儿在家门口，你在屋子里吗？可不可以出来接我？我看家里好像一个人也没有，有点害怕。”
　　“园子里当然没人啦！全家都出动找你去了！但是周先生应该还在，鹿先生吩咐他留在家里等消息。”
　　“爸爸呢？爸爸没在吗？”时一说不准自己是庆幸抑或失落。
　　“先生下午送走欧先生欧太太他们就没回来，先生不是要出国吗，大概已经走了。”
　　时一自己也没察觉到，听到这句话后，绷紧的肌肉松弛了。
　　“那张妈，劳烦您通知在外头的大家一声，我回家了，让大家赶紧回来吧。”
　　“诶好的。但小姐，不是我说你，你以后别再瞎胡闹，先生、张妈这颗心，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爸爸会担心吗？”时一受到鼓励，还渴求更多。
　　“当然啦你这话问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是先生的独生女，他不担心你担心谁？就是张妈儿子混蛋成那样，有个磕磕碰碰的张妈也心疼啊。何况小姐这么乖巧。”
　　“张妈，谢谢您。听您这么说我好开心。但是我们先不聊了，外面冻死啦，我进屋等你回来。”
　　“好好，等着张妈马上回家给你煮姜汤。”
　　时一挂了电话，心里喜滋滋的。张妈体贴她，爸爸也关心她，现在又只有周元在家，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输了密码进园。
　　才走到半道，铁门外有汽车行驶的声音，还恶作剧似的高按了几下喇叭，时一觉得这喇叭声是对准自己的，想回头望一眼，可忽然想到，和张妈闲聊时候听她说过，走在夜路上，如果听见有人在身后叫自己，千万不能回头，人的命就是燃着的三盏灯，回一次头灭一盏，灯灭完了，鬼就现身夺命了。
　　时一加快速度，黑暗里摸到门把手，怎么也扭不开，客厅门这下却锁了。她敲门大喊：“周叔叔，我回来了！开门啊！周叔叔！”
　　她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