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生》吃辣不等人

4、第四章 “跟你

　　“跟你没有关系啦。他后来听你不说话，就，就走了。”
　　“这样啊……”时一看向窗外，街景模糊成一条条平行线，像坏掉几个路灯的黑暗隧道。
　　“时一，你现在已经在外面了吗？”
　　“嗯。”
　　“行李和钱呢？带出来了吗？”
　　他提醒了时一，空闲的左手猛地朝后背一摸，只有被按瘪下去的羽绒服——书包留在飘窗上了，时一没忍住那声哀叹。
　　电话两端各自沉寂了几秒。
　　“时一，其实，你要多少钱，我可以先借你的。多久还都没问题，不还也没关系。”易楚生语气有些怯怯的。
　　“算啦楚生，朋友谈钱多伤感情啊。我再找机会回去拿就好了。”
　　“可是，你还要重新买车票。那样就剩不下几个钱了。”
　　时一沉默，他说的是实话
　　“别回去了。我先给你找地方住着可以吗。我家还有几套闲置的房子。”
　　“不用啦，他很容易就会查到。楚生，求你帮忙送我已经很难启齿，我不需要更多了，真的。”
　　“那至少，至少今晚吧，今晚别回去。”易楚生吞吞吐吐地坚持着。
　　“为什么。”时一纳闷。
　　“啊，我，我，我只是猜你爸爸一定在家里守着等你自投……等你回家。”
　　他偏偏把一个事实改成温馨的措辞。鹿时一不禁微笑道：“不会的。他晚上要飞哥伦比亚。我查清楚了才敢今天行动，只是没想到……”时一有点困惑，为什么突然请欧闵倩一家来做客？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放心让欧闵倩进家里？难道，爸爸真的把她当自己女儿了……
　　“那你今晚住哪儿呢？”
　　时一像被人从胸间抽光了力气，无精打采应付道：“再说吧。楚生，谢谢你，你先回家吧，害你弄到这个时候怪对不起的。”
　　“时一你，你不用跟我客气的。”易楚生总像个小结巴。
　　“好好好，不客气。那我先挂了，我还要想想之后的安排。再见啦楚生。”时一已经要切断电话，易楚生又突然怯怯问道：
　　“时一，你会生我的气吗？”
　　时一以为他怕自己介怀他没来接自己，安慰道：“当然不会啦。你可是我在学校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尤其是……念舒走后。”
　　“念舒那件事……我，我也很遗憾。但总之谢谢你，时一。”
　　“谢我干什么，这次我真挂电话啦。楚生byebye。”时一听到易楚生道别后便立即点了结束键。合上手机盖，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勥，兜里剩几十块零钱，寸步难行还要拒绝别人好心援手。可潜意识告诉她不要欠易楚生太多，就连这次计划，一开始也不该为了省那两百块钱车费找他帮忙。还有，司黎究竟问了他什么？会不会欺负他了？他平日说话虽然也常常紧张，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口吃。
　　突然一股冷气直往脸上扑，浇了时一一个透心凉。
　　窗户被打开了。她看看渐渐又合上的车窗，再看看两只指头扳着车窗开关的那人，原本目不转睛盯着前路的他，转头看她，一脸坏笑：“帮你散散闷气。”
　　时一对上他漆黑的眼眸，统共四五秒的时间，蓦地，脑子里蹦出一个破天荒的念头——她绝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时一心里惴惴的，第一个念头升起，往后的便都是佐证。她端详仔细了，想确认熟悉感来自何处，疑是见过，又疑是面孔复刻某人。
　　“看出什么了？”他开口。
　　时一心里扑通一跳，这一紧张，说话难免欲盖弥彰：“我没在看……不是，我觉得你好看……没有，对不起。我是想谢谢你帮我，麻烦前面能停车的地方放我下去就好。”
　　“伤怎么办？“
　　“没大碍。”
　　“哦，但一句谢谢就完事了？”他装作蹙眉表达不满。
　　“那，那你看怎么办？”时一发窘，回报应该由她主动先提。可是这年头，见义勇为求偿都这么坦然吗……
　　“请我吃饭吧。”他轻快道。
　　时一却在心里为难计算：身上还有六十八块，留二十打车，一个简单的套餐四十块，还有八块……我可以吃馒头，或者坐公交回鹿苑，也要四块不止……
　　时一干咽下嗓子，试探道：“您想吃什么？”
　　他瞟了时一一眼，窘迫的神气尽收眼底：“我可以选地方吗？”
　　天呐，“别太贵”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可要是答应他了，会不会被宰死……根本没钱被宰啊……
　　时一琢磨措辞的当口，他又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机会来了！
　　“川香牛肉面！”然而话音甫落，她便顿感脸酸。一文钱难倒鹿时一，泡面还礼……别这么滑稽啊。
　　“好。”
　　时一闻言抬头，她还没品出这个好是不是她想的那个好。
　　“我知道有家川菜餐厅。”
　　时一垂头跌进座椅，错过了把控方向盘的人滑上嘴角的胜利坏笑。
　　车子驶进明渊路，时一看着窗外短暂流逝的网球场、公寓、写字楼、名字新异的咖啡馆和酒家，最后画面随着车子停稳在俏南山的泊车区。
　　泊车员小跑上前帮二人打开门，时一落脚后向他点头致谢。她心乱如麻，独占一座SOHO建筑的酒家在她看来是只巨兽，等着把她生吞活剥，她慌忙把头埋进立起的衣领中，然后，一双白底灰纹的胶底防震鞋在她眼前停下，鞋子主人出声：“走吧。”抬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她，似在等她一起。
　　时一笔直杵在原地，他把头向大门侧一下，示意她跟过来。
　　时一手指蜷进掌心的肉垫，装出正常的走姿，硬着头皮装磨蹭到他身边，他打一声清脆的口哨，信步踏进热闹鼎沸的大堂，乘电梯上楼，时一在一旁亦步亦趋。
　　服务员安排的座位，靠近餐厅西区正中的台阶上，毗邻朱褐色的装饰栅栏，服务员和来客在屏风梁柱间穿梭，倏而出现倏而消失。
　　“你看这个地方，再看这些人，好像游鱼溜进珊瑚洞里。”时左手撑着座椅，眼睛随头东转西看，散发无尽的好奇。
　　对面的人正翻菜单，抿嘴笑笑，说道：“那你别也像鱼，我不注意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