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生》吃辣不等人

3、第三章 时一以

　　时一以为他马上要飞身过来抓住自己，就像往常那样。不知道是恐惧夺走了理智还是壮了胆量，腿脚往窗外一送便跳了下去，鹿祈泽抢到窗边时已经拉她不及，他探头下看，时一侧背着地在地上扭动，似是疼痛难忍。他喘着粗气大喊道：“周元！周元！快叫人去后院！快叫急救车！” 而后朝时一坠地的后院跑去。
　　周元、欧闵倩、欧父欧母正在聊天，听到呼喊声，和其他人齐刷刷看向气急败坏下楼的鹿祈泽。周元迎上前，鹿祈泽步履不停，边走边说：“跟我去后院，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联系罗院长，让他尽快安排急诊和病房！”
　　屋里的人全争相跟在鹿祈泽后面，你看我我看你你，默默寻思出什么事儿了。
　　哪知他们马蜂群一样赶到目的地，院子里除了四面高耸的冷杉和被叮咚流水围绕的五角古亭，只剩一块深陷的坑印。
　　“去找她，去把她给我找回来！”鹿祈泽一字一顿道。
　　周元却才理清楚当前情况，他甚至不敢去想上一刻在这里发生的画面，愣愣地吩咐刚回到家里的帮佣、保全在鹿苑展开地毯式搜索，而此时，时一已经拖着近乎废了的半边腿脚从□□的另一边绕到大门，她的手指将将贴上密码锁屏，人工溪流对面便出现了一个眼熟的保安，指着她，扩音喇叭似的大喊：“小姐在这儿！小姐在大门！啊，小姐跑出门了！”
　　时一脸上擦破了好几道伤口，右肩骨和腿脚像生生扎入了钉子，每动一下，疼痛钻心。她眼泪四漫，逃跑路上翻开手机不停按重播键，希望出租车没走，又希望易楚生看见了她的短信，已经等在小区里。
　　两个希望都落空，出租车已经没踪影，而视力可及范围内，都找不到易楚生。
　　好在电话通了，时一几乎在含着哭腔求救：“易楚生，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时一心里奇怪，刚才的崩溃反而平稳了一些，接着，电话那边终于出声：“喂？”
　　听见这个声音，时一脑袋轰然一声，怎么会是他!只不过一个简单干脆的音节，却让时一幻觉一度念念不忘的少年仿佛再次触手可及。她整个人都迟缓下来，忘记了后方还有人追赶。
　　“喂？”
　　时一没有应答。
　　“你哭了？”
　　“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接你。”
　　他的名字已经冲到时一嘴边，时一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大脑里的思绪也像从火场推开一扇门，走进凉凉的仲夏夜，只安安静静地不打扰。
　　“看见小姐了！在这边！”
　　时一似梦初觉，她懊恼一跺脚，现在哪是伤逝感怀的时候！回头看保安们离她也不过十几秒的距离，她叫苦不迭，瘸着腿脚转进就近的左侧斜坡，一辆黑色的硬顶跑车恰好驶停在正前方，车里的人解完安全带正要开门，时一闪身便溜进了副驾驶座，手脚麻利地锁了所有门。
　　车主人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背对着时一，他先是摇摇头，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纯属多想，空气凝固了几秒，他突然猛地转身，吓得时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叔叔对不起我爸爸要家暴我被抓到就死定了拜托你救救我！”
　　待看清他的分明轮廓和深刻眉眼，时一尴尬地改口道：“呃，哥哥……？”
　　面前的人挑起左边眉梢，似疑问又似调笑，时一一直打心底认为，能动半边眉毛和嘴巴的人，都属精分。半晌，他眼光落在时一落难般的形容，尤其停在脸上血痕逡巡好几回。
　　他坐正，抬眼观察后视镜，拐角处涌出一群黑西装四面张望，是在找人的模样。
　　“里头哪一个，是你爸爸？”
　　时一瞪大了眼睛，还眨巴眨巴。她听出他在逗她，但她这会儿想不出一个机智的应对，她困窘地憋着呼吸。
　　他咧开一个狡黠的笑：“系好安全带。”
　　“啊，哦。”时一侧到右边拉安全带，一张脸突然贴在车窗上，时一大惊，甩开安全带往后倒，两只宽厚温暖的手掌从后扶上肩稳住她，她本能回头，他却盯着窗外越聚越拢的黑西装，眉眼间带点疏懒的挑衅。他们在外面开门无果，不停敲窗子，虽然闹闹嚷嚷，语气也不逼人。
　　他倾身上前替她扯下安全带，神态平静地把接头扣进座位中间的接口，顺带摘下她头发和帽子上的枯叶，时一脸发烫，粗线编织的灰色毛衣擦过时一鼻尖的时候，她闻到了橘子味的烟草香。
　　哪儿有橘子味的烟呢？
　　时一在脑海里无声唾骂自己：思考陌生人的气味是不是太轻浮了一点，
　　“去医院？”
　　时一摇头，可是他已经发动引擎。黑西装们瞧见车子突然开动仓皇四散，一眨眼的功夫，他们顺利被甩在远方。
　　时一松口气，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碰到受伤的地方又疼得弹起来。她换了好几次姿势都没能让疼痛减轻一些，最后把重心落在左边，脑袋抵着系上软毛垫的皮椅，一边忍痛，一边从后面偷瞄他。
　　他知道她在看他，扬起下巴虚指了指：“你手机一直在通话中。”
　　时一恍然惊醒，把手机贴近耳边，牵动手臂的伤，她直嘶气，没注意到旁边人侧目。
　　“喂？”
　　“喂，时一！你终于说话了！你现在怎么样了？”这回是易楚生的声音。
　　“我没事我没事”，顿一顿，还是开口问道：“司黎……还在吗？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易楚生突然变得支吾：“他，走一会儿了。他想……他有些事问我，所以我就，就耽搁了。对不起，时一。”
　　鹿时一忙安慰他：“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你也不是故意的……不过，他问了你什么……能告诉我吗？”
　　跟我有关吗，时一在心里无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