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秋亦侬

4、第 4 章

　　离开刘镇时，老魏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为了生存，老魏加入到浩浩荡荡的农民工进城队伍中。
　　老魏的打工经历也不顺畅，一同出来的人都找到了工作，只有老魏还在街头晃荡。后来有好心的工友指点他才知道，带着大黄出来打零工，无异于开着宝马去应聘，老板是不会要的。没办法，老魏把大黄带回刘镇，给它买了几个肉包子，趁大黄不注意的时候，老魏抹了一把眼泪，偷偷爬上火车跑了。
　　老魏来到我们这座城市，成为了一名码头装卸工。为了生存，老魏干活是不惜力气的。100多斤重的麻袋扛上就跑，别人一天下来码一百多包，他愣能码到二百多包。别的工人都是走走停停，有时还坐在船边抽颗烟，聊聊天。可老魏总是一刻不停地闷头装包、卸包，从不加入其他人，大家都取笑他“天生一个闷犊子”。老魏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跑几趟，早日把埋爹娘的钱还上，等日子好了把大黄接出来，再给自己讨个俊俏媳妇。”
　　每到领钱的日子，都是老魏最幸福的时候。他会把钱小心地装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跑到无人的码头上，冲着刘镇的方向大声喊“大黄，等着我来接你。”有一回老魏喊完了就躺到甲板上痛痛快快地喘起粗气来，眼皮一沉，睡了过去。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繁星，老魏挣扎着爬回宿舍。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老魏的脚就像踩在棉花地里一样软绵绵的，浑身无力，肌肉酸痛。老魏也没当回事，愣是一口气没歇，又码了二百多包。第三天老魏觉得身上轻巧了些，只是扛包走得急了，总忍不住剧烈地咳嗽，有时像要把胸腔咳爆了一样。
　　老魏跟工友要了几片感冒药，吃了药，早早睡了。第二天老魏坚持上船，麻袋扛在肩上，感觉像压了一座大山，脚下没跟、身子打摆，眼前一黑直接从甲板上栽到海里。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老魏捞上来，人已经昏迷不醒了。送到医院，急性肺炎，需住院治疗。住了一个礼拜，老魏的口袋就空了，被医院轰出来的时候，还欠了两天的床位费。老魏狼狈地回到码头，工头把他的铺盖扔了出来，“不让你赔偿丢到海里的货钱已经够便宜了，还想要工钱？门都没有！”老魏想起连同自己一起掉进海里的包裹，咽了咽吐沫，捡起行李走了。
　　重新回到街头流浪的老魏，突然很想回到刘镇，很想搂着大黄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可是拍拍干瘪的口袋，老魏心里明白，刘镇和大黄，只能成为他遥远的思念了。
　　老魏背起行李漫无目的地走着，天黑的时候来到一个废弃的工地，找到一个没被人占领的水泥管子，铺上被褥，暂时安了窝。一天水米未进的老魏和衣躺下，他知道保持体力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晚上老魏梦到了大黄。大黄冲他汪汪地叫，止不住地摇尾巴。老魏哭了，搂着大黄哭作一团。醒来后的老魏脸上湿湿的，睁开眼睛，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坐在他对面，对他吐着长长的舌头。
　　大黄？真的是大黄！
　　老魏一骨碌爬起来，抱着大黄左亲一口，右亲一口，不敢相信大黄怎么能从刘镇找到这个只来过一次的城市，但是他知道大黄吃了很多苦。大黄太瘦了，瘦得好象只剩下一付骨架。老魏真恨不得立刻割下一块肉来喂给大黄吃。
　　老魏抱起大黄向蒙蒙亮的城市走来。走到一个小区入口，大黄突然从老魏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草坪里低头吃了起来。老魏发现大黄跑动的姿势有点异样，好像跛了一条腿。大黄吃得很兴奋，尾巴不住地摇摆着。老魏跟过来一看，差点没吐出来，那是一滩不只是谁吐出来的酒后污秽物，刺鼻的酒气与胃酸混合在一起现在还可以闻到，可是大黄正吃得津津有味。大黄舔干净每一块草皮，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舌头还不住地伸出来舔一下嘴巴。
　　老魏蹲下去，轻轻把大黄楼在怀里，头埋进大黄的身体里，呜呜地哭了。
　　从此，老魏和大黄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这座城市捡破烂的大军里又多了一个人和一条狗的影子。
　　“叮……叮……”电话铃响起来。
　　我随手拿起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刘老师吗？”对方的声音很急切，但不失温柔。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冰倩的模样。
　　“您好，我是季冰倩，”担心我想不起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下午刚刚和我妈妈来过的”。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有什么事情吗？”我预感到她有话对我说，怕惊扰了她，把声音放得很温柔，低低地问。
　　“没什么，我没想到您还在这儿，就是想打个电话试试。”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口问了一句“自己在家吗？”
　　“是的”，冰倩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我的测试结果您看了吧？”
　　“是的，我看了。”我稍作考虑没有继续说下去，还是决定等她问我。我怕我表现太积极，反倒刺激她，让她刚刚冒出头的交流欲望又缩回去。
　　“我的问题严重吗？”冰倩的声音怯怯的。
　　我笑了一下，“你的问题不大，只要找到症结，很快就可以调整过来。”
　　“真的吗？”听得出，冰倩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可是……”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什么？”冰倩果然着急了。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不是惊吓所致啊。”我握着听筒，静静等待冰倩的反应。
　　“惊吓？”冰倩似乎欲言又止，“哦，我知道了。”
　　我预感到我们的谈话结束了。
　　果然冰倩说“刘老师，您还会再约我们吧？”
　　“是的，我还没有来得及打电话。”
　　“那就定在明天下午，好吗？”
　　“好的。”
　　“那么，明天见，刘老师。”
　　挂上电话，我微微笑了一下，冰倩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姑娘。
　　第二天，走在上班的路上，我还在低头寻思冰倩的反常举动，这个不爱说话的姑娘，看来也有她坚强的一面。正想着，迎面过来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老魏和他的狗。老魏的胸前捧着那份被很多人胡乱签上名的请愿书，在人群嘻嘻哈哈的簇拥下，走向市政府大院。
　　我的助手挤在人群里，冲我挥了挥手，我快跑几步跟上她，“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去市政府请愿，追认他的狗为烈士。”助手匆匆丢下这句话，眨眨眼，跟着人群跑了。
　　一个爱凑热闹的小姑娘，我摇了摇头，快步向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