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秋亦侬

3、第 3 章 “

　　“老师，您预约的客人来了”助手礼貌地通报。
　　我点了点头，示意助手带她们进来。
　　跟在助手身后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绾了一个髻。脸上的线条很硬朗，目光严厉。衣着朴素大方，领口和袖口都很板生，裤线明显。手里拎了一个略显大点的公事坤包，足以放得下一本厚厚的书。另一支手抻进来一位年轻的姑娘，姑娘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坐吧”我微笑着把她们让到沙发上。
　　“请喝茶”助手端着茶盘过来。
　　“不，她不能喝茶”中年妇女条件反射地说。
　　“没关系，这是三七花茶，具有补气养血，安神镇定的功效”我微笑着示意她们喝喝看。
　　中年妇女轻轻抿了一口，那个姑娘还保持着刚刚坐下的姿势，没有动。
　　我稍稍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我说“睡眠状况不好的是这位姑娘吗？”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多长时间了？”
　　“有一年多，或者更长，开始没太注意”
　　“去过医院吗？”
　　“是的，可是效果不明显”
　　我点了点头，注意到姑娘从进来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坐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我必须与姑娘沟通，判断她的状态。我柔声对姑娘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季冰倩”姑娘抬一下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复又把头低下。
　　姑娘没有化妆，面色不好，微蹙着眉，眼眶有些发黑。姑娘的眼神清澈，却有些散乱，有些迷茫。
　　“冰倩，很好听的名字”我笑着说，“能配合我回答一些测试问题吗？”
　　冰倩侧头看了中年妇女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我示意助手带冰倩过去做测试。
　　“您是冰倩的母亲吗？”
　　“是的”冰倩母亲点了点头，急切地问道“您看冰倩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我要分析她的测试结果。不过根据她的言谈举止看，不是很严重。”
　　冰倩母亲轻轻呼了一口气。
　　“冰倩遭遇过什么事情或者说受过什么刺激吗？”我试探着问。
　　冰倩母亲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对我确定调整方案有很大帮助”我补充道。
　　“哦，是的，是受过一点”冰倩母亲垂下眼帘，犹豫了一下说“受过一点惊吓。”
　　我没有说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冰倩五年前曾经被流氓袭击，差点出事。”
　　“五年前吗？”
　　“是的”冰倩母亲停顿了一下，肯定地说“没错”。
　　“事后冰倩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失眠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那件事以后，冰倩就变得很孤僻，不爱说话，也不出去，有的时候还会偷偷地哭。”冰倩母亲喝口茶继续说“最近她们单位领导找到我，说冰倩工作时总出神，有时叫她都听不见，还总是哈欠连篇”，“我们带她去看医生，她跟医生说晚上总睡不着觉，我们才知道的。”
　　这时候冰倩做完测试走进来，冰倩母亲止住了话头。
　　我意识到她们母女之间可能存在着顾忌，就提议道“今天先谈到这里吧，我要整理一下冰倩的测试资料，结果出来我会再约你们的，好吗？”
　　送走母女俩，我开始分析冰倩的情况，研究治疗方案。
　　“很明显的抑郁症前期症状”助手自信地说，“可是我们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要是在她受到惊吓以后就马上治疗，事半功倍啊。”
　　“你确信是惊吓导致的吗？”
　　“难道不是吗？”助手吃惊地瞪着我。
　　“长期受惊吓困扰的人眼神和冰倩不一样，那种人的眼神是躲躲藏藏、游移不定的。可是冰倩不是，她的眼神迷茫、散乱，似乎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她，可是她找不到答案。”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助手凑过来问。
　　我笑了一下，“怎么会，我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怎么找答案。”
　　“明白了，治疗方案第一步，找到困扰冰倩的问题。”助手冲我眨眨眼，做了一个奥特曼的标志动作。
　　真是个调皮的女孩子。我无可奈何地笑笑，把头转向窗外。
　　楼下的老魏正拦住一个行人絮絮不停地诉说着，行人甩开老魏疾步走开了。我不禁黯然感叹道，如果冰倩能像老魏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反过头来一想，如果老魏不是这样坚持跟每个人诉说他的遭遇，也许他就已经进入我的论文，成为一个典型案例。
　　今天老魏的生意显然不好，冷风吹得人们只顾低头赶路，没有人停下来照顾这个摊位。老魏的狗似乎也很懂得行情，低头钻到摊位下面。我注意到那里铺了一层棉垫，是小狗休息的地方。小狗侧躺在棉垫上，头稍稍探出来一点。老魏挪过去，熟练地伸手轻轻挠着小狗脖子下面毛厚的地方，小狗很受用地闭上眼睛。
　　一个光头走到老魏跟前，光头两只手插在兜里，撇了撇嘴“多少钱？”“一块钱一串，随便挑”老魏恭敬地回答。“拿一个吧，就那个”，光头朝插在上面的一支努了努嘴。老魏谦卑地说“麻烦您自己拿吧”。“他妈的”光头看了看老魏的墨镜，甩下一句国骂，很不情愿地拿了糖葫芦，扭身就走。老魏的狗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咬住了光头的裤脚。“哎，对不起，您忘给钱了吧”。“谁说我没给钱，谁他妈的证明我没给钱？”光头一边踢着脚边的狗，一边不耐烦地叫嚣着。回答他的是小狗有力的叫声。“您确实忘了给钱了”老魏仍然不紧不慢地回答。小狗站在老魏身边，虎视眈眈地瞪着光头。有几个过路的人听见动静围过来凑热闹。“通常都是它收钱，您给没给钱它记得最清楚”老魏指指小狗解释着。“哟嗬，你们家是狗说了算啊？见过狗仗人势的，没见过人仗狗势的。老子今天算开了眼”，老魏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那您就把钱付了吧”。周围的看客也纷纷谴责光头，光头一看没什么意思，息事宁人地说“不就一块钱嘛，至于吗”，说着掏出一个钢镚儿高高地抛了出去。老魏的狗迅速跃起，叼住了下落的钢镚儿，扔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又跑回老魏身边，呜呜地蹭着老魏的身体。老魏抬起头，脸冲着太阳的方向，腾出一只手拍拍它的头，充满了怜爱。
　　今天的太阳并不灿烂，躲在云彩后面，没有给这寒冷的冬日增加多少温度。老魏和小狗重新回到他们的位置，老魏挠挠小狗的脖子，小狗蹭蹭老魏的膝盖，偎依在一起，没有受到光头的任何影响。我突然很想探究老魏的心理，也许我的论文里可以补充这样一个例子，说明物质生活优越程度与心理承受能力之间的对比关系。想到这，我站起来穿上大衣，可是走到门口我又犹豫了。我与老魏算是故交，虽然有十几年没有见面，老魏可能已经忘记我的声音，或者忘记我这个人，但我还是觉得在老魏面前非常不自然。这大概也是我无法拒绝在老魏的请愿书上签名的原因之一。何况，面对老魏现在的境遇，我能做的仅仅是对他的心理进行分析吗？我迟疑了。
　　“要出去吗？”助手好奇地看着我。
　　“噢，不”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大衣重新挂到衣架上，坐了下来，“我还没想好。”
　　助手把头向窗外探了探，“你一直在看老魏还是在看他的狗？”
　　“嗯，都在看。”我心里暗暗想，助手已经开始研究我了，若干年后，我也许会成为她论文中的一个案例呢。
　　“你知道老魏的狗值多少钱吗？”助手饶有兴趣地问。
　　“值钱？老魏的狗？”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完全想象不出来老魏的狗和钱有什么关系。
　　“听说有人出一万元买老魏的狗。”
　　“道听途说吧，怎么可能？”我摇了摇头，瞥了一眼老魏的狗。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狗，黄白相间的毛色，略显瘦弱的骨架，尾巴短而不粗。怎么看，也想不到是什么名贵品种。
　　“真的，据说是因为这条狗的妈妈是见义勇为的烈士。”
　　“胡说，你见过狗烈士啊？”
　　“老魏说的。”助手挺认真地说。
　　“你跟老魏聊过？”我来了些兴趣。
　　“嗯，听他瞎说呗，就当可怜他了。”
　　“老魏说他是个装卸工……”很快我就随着助手的描述，走进了老魏离开刘镇后我所不知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