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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回到办公室 ...

  •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把冰倩的测试情况调出来认真研究,试图找到她的症结所在。没一会儿,助手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你不是去请愿了吗?”
      “被轰出来了。”助手垂头丧气地说。
      “活该,老魏疯了,你也疯了?瞎胡闹什么。”我稍稍加重了语气。职业习惯要求我,对待任何事都要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助手这种喜欢新奇,愿意冒险的劲头刚好犯了大忌。
      “我看他可怜嘛。”助手小声辩解道。
      “看他可怜就跟着他胡闹?可怜他可以用别的方法帮他呀!”
      “那能怎么帮他?”助手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一时语塞。好在助手也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老魏的狗更可怜!”
      提到老魏的狗,我忙问道“他的狗也不瘸呀,再说活得好好的,跟烈士沾什么边?”
      “不是这只狗,这是小黄,大黄已经死了。”助手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睁大了眼睛。
      这时有人敲门,助手开门看到冰倩拘谨地站在门外。
      “坐吧,”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我刚好从楼下路过,就上来了。”冰倩双手捧着助手递给她的茶杯,不安的解释着。
      “来得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以前我在别的医院也看过,说我是抑郁症。”冰倩抬起来来看着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话题,如果我说“是”,那么冰倩会觉得我和别的医院没什么区别,影响她对我的信心;如果我说“不是”,又与事实不相符合。
      我轻轻喝了一口茶水,“其实从医学角度说,每个人都由患上抑郁症的可能,这不单取决于外部刺激,还跟人体内的各种激素水平有直接关系。比如常见的产后抑郁症,就是体内激素分泌失调造成的。”
      冰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给她机会,我要把她带到我的轨道上来。“这里所说的外部刺激,也不一定是一次强烈的冲击或一个突发事件,很多情况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累加在一起,重复作用而成的。客观看来,每个抑郁症的形成都是内部和外部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是有的人内部因素占主要,有的人受外因影响更多。”
      我观察着冰倩的表情,她皱着眉,似乎没有听懂,又似乎在考虑别的问题。
      我接着说,“受内因影响多的人,一般来说,调整起来比受外因影响多的人要困难些,用的时间也要长些。受外因影响多的人,相对好点,只要找到外因,并且让本人认识到困扰她的事情并不是那么严重,或者可以通过其它渠道得到解决,一般可以在较短时间内调整过来。但是这也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接受外部信号的能力不一样。”
      “一定要找到这个因素吗?”冰倩突兀地问,可能意识到了,她又补充道,“我是说,那个困扰着我的原因吗?”
      我点点头,“如果不找到这个原因,很难对症,这样调整起来效果不好,而且还容易出现反复。”
      “哦”,冰倩应了一声,皱着眉坐在那里,好半天不出声。
      我没有打扰她,轻轻走过去,给她的杯子续上水。
      “能告诉我,你睡不着的时候都想什么吗?”过了一会儿,我柔声地打破沉默。
      冰倩还是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又茫然地摇摇头,“说不清楚,乱七八糟,什么都想。”
      “哦,”我应了一声,“那么能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刚才?”冰倩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没关系,慢慢想,刚才我们说到困扰你的原因,然后你想了什么?”我不紧不慢地启发道。
      “然后……”冰倩想了想说,“然后我就回想起出事那天的晚上。”
      我没有出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出去唱歌,回来得有点晚了,路过石河桥的时候被几个小流氓给拦住,非要把我往桥底下拽。”
      冰倩闭了闭眼,继续说“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就大声喊救命,可是他们用手蒙住我的嘴,我硬生生地被他们拖到桥下。”
      冰倩的脸抽搐了一下,我知道这样的回忆对她是残忍的,没有出声,耐心等待她继续说,或者不说。
      冰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看我。我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会对您敞开心扉吗?”冰倩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一般来说,是的,除非他不想解决他的问题。”
      “那您一定听过很多故事。”
      “对于我来说,这不是故事,只是一个问题的原因。我只会分析它,而不是传播它。”
      冰倩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我徒劳地挣扎了半天,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他们把我拖到桥下,强行脱光我的衣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慌乱之中,我听见了厮打声,还有狗叫声,漫骂声。我看见有个人和他们扭打在一起,顾不得多想,趁乱捡起衣服逃跑了。回到家,我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才出来。妈妈担心我想不开,天天看着我。”
      冰倩稍稍停顿了一下,“我爸爸妈妈都是领导干部,平常没多少时间在家陪我,那几天却几乎是寸步不离。”喘了一口气,接着说“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一个人单独出门,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上网聊天、看书、看电视。”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失眠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冰倩摇了摇头,“那时就是总做恶梦,但是能睡得着。”
      “从什么时间开始睡不着觉了呢?”
      “从搬家的时候开始的吧,一年前。”
      “新家让你觉得不舒服吗?”我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没有,就是一躺下就觉得胸闷,有窒息感。总忍不住起来上网聊天或者看会儿电视。”
      “为什么不看书呢?很多人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
      “我不敢看,我怕又想起那件事。”冰倩紧张地摇摇头,条件反射似的说。
      “那件事?”我轻轻反问了一句。
      冰倩拘谨地端起杯子,若有所思地喝了口水。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是另外一件事。”
      “搬家前我收拾东西,发现病历袋里装着一块被剪下来的报纸,那是一段寻人启事。”
      我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预感到真正的原因出现了。
      “那上面说有一个捡破烂的,在石河桥下被人发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当时他身旁还躺着一只满身是血的黄狗。那人被送到医院救治,他醒来后说是为了救一个姑娘被流氓打成重伤的。医院希望那个姑娘能够出来为他作证,这样他就可以用市政府的见义勇为奖金来支付医疗费用。”
      我没有出声,瞥了一眼助手,正好看见她惊讶地张着嘴巴。
      冰倩没有抬头,继续说,“我问过妈妈,她说她问过医生了,那个人比我早住进来几天,所以肯定不是救我的人。”
      冰倩抬起头来,我看到她的眼睛很清澈。“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一看到文字就会心惊肉跳,一躺下就会听见那天的扭打声和狗叫声。”
      我试探着问,“你想找到那个救你的人,还是想验证一下这个寻人启事上的人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冰倩想了想说,“我想找到这个寻人启事上的人,我觉得他就是救我的人。”
      “为什么这么觉得?”助手突兀地问。
      “因为”,冰倩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天妈妈很慌张,她好像有意在隐瞒我。”
      “知道是哪家医院吗?”我问道。
      冰倩点了点头,“第一医院”。
      “还记得你出事的时间吗?”
      “2003年4月21日晚上,那天是我同学的生日。”
      “我可以马上就查出来那个人住院的时间,你愿意吗?”
      冰倩微微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困扰她的问题马上就能得到答案。她瞪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僵硬,嘴微微张着,好半天,点了点头。
      我把电话拨到第一医院,直接找了我那个做主任的同学,请求他帮我查一下五年前寻人启事上提到的那个人。
      等电话的时候是漫长的,冰倩坐在那里,两只手夹在腿中间,肩膀微收,不住地抬头看表。助手则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手里的笔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窗外,老魏和他的狗站在那里,请愿书不知被谁撕成两半,丢在一边。窗户关得很严,但我却觉得外面的风更冷了些。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我拿起听筒,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手臂发沉。
      挂上电话,我看到冰倩正急切地看着我,在我的眼中搜寻答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走过去,做到她对面。
      “是同一天吗?”冰倩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
      冰倩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微微有些失望。
      我的喉咙很干,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平静地说,“那个人是4月22日凌晨送到的,脑部受了剧烈撞击,由于付不起医药费,医院只采取保守治疗,最后他失明了。”我一口气说出来,没有考虑冰倩是不是能够接受得了。
      冰倩看着我,像是听不懂我的话。
      过了很长时间,她哑着声音问,“能找到他吗?”
      我看了看助手,助手没有看我们,她还盯着窗外。
      我艰难地点点头,“不过他现在过得很不好,你还愿意去见他吗?”
      冰倩没有动,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一定要找到他。”
      不知为什么,我被冰倩语气中透出的坚定征服了。
      我带着冰倩下楼来到街上,指着对面的老魏说,“医院说那个人叫魏光荣,据我所知,这个人也叫魏光荣。”
      寒风吹起老魏的衣服,老魏的狗瑟缩着躲在他身后。老魏抬起头来,冲着太阳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冰倩走过去,拉住老魏的手,跪了下去。我听见她哭着说,“大哥,你是个好人。”
      老魏被这突然的事情惊扰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哆哆嗦嗦地搀起冰倩说,“你也是个好姑娘,一听你的声音我就知道。”
      我转过头去,站在一旁的助手早已泪流满面。
      我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突然感受到鲁迅先生皮袍里榨出的那个“小”正藏在我的身体里。
      不敢再继续看下去,我转过身去,顶着冬日里并不温暖的阳光,径直向市政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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