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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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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您好,这里是刘晓玉心理咨询工作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我的助手对着听筒甜甜地说。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
“请问您有预约吗?”助手一边轻轻地问,一边向我投来征询地目光。我微微点了点头,把视线从楼下老魏的身上收回来。
“好的,请您稍等。”助手示意我接电话。
“您好,我是刘老师”我的声音温暖而稳定,这是职业的要求,要做到这点,必须有三年以上从事心理咨询的经验。比如我现在的助手就只能做到亲切。她的声音过于甜腻,语调过于轻柔,患者听到这样的声音往往会陷入更多的焦虑。
“您好,我想问问失眠怎么治疗”对方是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说话很慢,似乎有些顾虑。一般来说,第一次打心理咨询电话的患者,都会有很多顾虑。主要是两个方面,首先是对自己心理健康的不确定性,也是对自己精神状态的一种忧虑;其次对心理医生的担心和猜测,担心医生是不是能够解决自己的问题,猜测医生会不会轻视自己。其他也有担心自己隐私泄漏的,但这种担心往往存在于治疗后期。
“是这样,一般来说失眠分为两种,一种是功能性失眠,一种是精神性失眠。这两种失眠产生的原因和调理的方法有很大区别,所以我希望能够先判断失眠的类型,然后才提供调整方案。”我说得很专业,目的是打消患者对医生行医能力的顾虑。
“那么什么是功能性失眠,什么是精神性失眠呢?”对方的问话似乎更慢了,看得出来她现在的焦虑主要集中在对自己精神状态的怀疑上。
“功能性失眠是由于我们机体的一些功能失调导致的,一般可以用药物调整,辅之以精神调节。比如更年期妇女的失眠就属于这一类”我特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听见对方任何反应,就继续说“精神性失眠的原因很复杂,但主要是由于承受过大的心理压力造成的,主要是靠精神调节,辅之以药物调整。”
“精神性失眠可以治好吗?要多长时间?”对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一点,看来她已经做出了判断。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并没有咨询我治疗费用大概是多少,看来她更在乎治疗结果。对于这个年龄的妇女来说,这并不常见。
“这个需要根据每个人不同的情况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最后我们约定下午在我办公室当面谈谈。
“是不是抑郁症?”助手恳切地询问。
助手是一位老领导的女儿,很年轻,喜欢新鲜和刺激。为了心中的好奇,说服老领导同意到我这里来帮忙。她很好学,喜欢刨根问底。
“很有可能”我简单地说,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病,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失眠。
“现在得抑郁症的人怎么这么多?”助手感叹道。
我轻轻喝了口茶,没有吱声。的确,在医疗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人们却越来越多地患上很难通过现代技术治愈的心理疾病。我想一方面是群体社会压力增加造成的,另一方面是个体承压能力变弱造成的。
我正在构思一篇论文《论现代优越症与现代抑郁症的关系》,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逐渐搜集和积累这篇论文的素材和案例。当然在运用案例时会作适当处理,这是医生对待患者隐私的职业道德。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到楼下的老魏。
我和老魏,这个城市中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和靠捡矿泉水瓶子度日的外乡残疾人,有着天壤之别。可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魏喜欢抬起头来感受太阳。当太阳照在他脸上,我分明看到那黢黑而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面部肌肉会稍稍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我也喜欢感受阳光,这是心理医生的必修课。其实长时间从事我们这个职业,健康的心里也会蒙上阴影,所以导师要求我们每天必须在阳光下静默十分钟,驱走内心的阴霾。
老魏的心里可有阴霾?应该是有的。老魏的父母在他14岁和15岁的时候相继离开了他。我还记得老货郎离开后的情景。
姥姥说,“老货郎不该走哇,他这一走自己倒是解脱了,剩下老魏和疯婆子可咋办?疯婆子也就罢了,不知冷不知热的,给老货郎出殡时说什么也不出屋,只有老魏一个人披麻戴孝的。”姥姥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老魏真命苦哇,这下生活没了着落,还得照顾他疯妈,甭说上学了,往后的日子咋过还不知道呢”。
姥姥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也一直没闲着,和面、拌馅儿、烧水、上屉。
“去,给老魏他们送几个包子去,估摸他们娘俩儿一天没吃啥了。”
想起老魏的狗,我有些犹豫。
“去吧,甭怕,狗通人性着哩,一准儿不会咬你的。”
我慢慢蹭到老魏家门口,院子里没有大黄,我稍稍松了口气。门没有锁,推开门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老魏满脸是血,坐在地上。大黄趴在老魏身上,一口一口细细地舔着老魏的伤口。
老魏和大黄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老魏抿着嘴不出声,大黄伸着脖子冲我叫个不停,我想他们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询问我到来的初衷。我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大黄赶紧摇着尾巴跑了过来,亲昵地蹭蹭我的裤腿,叼着我手里的包子回到老魏身边。它把包子轻轻放在老魏脚下,没有吃,又钻进老魏怀里,抬起头望着老魏,呜呜地小声叫着。
老魏拿过来几个包子,递给大黄,拍拍它的头,温柔地说“你要生小崽儿了,多吃点”。然后老魏拿起剩下的包子站起来转身向里屋走去。
“别过来,别杀我!”疯婆子尖利的声音突兀地从里屋传出来,我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乖,别怕,吃包子了,你看,香喷喷的肉包子。”老魏轻声细语地说着,拿起来一个放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里屋没有动静。
老魏像怕惊动谁似的悄悄地走进去。大黄站直了竖着耳朵,和我一样紧张地听着里边的动静。
突然我听见盘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尖叫“我打死你,打死你”。
大黄迅速冲了进去。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尖叫,伴随着老魏的呼喝声和扭打声。
老魏夹着大黄狼狈地退了出来。他看见我还站在这里愣了一下,似乎微微有些吃惊。“爹死的时候她又受刺激了”老魏嘟囔了一句,“过几天就好了”像是说服谁似的,老魏又强调了一遍“真的,过几天一准儿能好”。看着老魏渴望的眼神,我强迫自己轻轻点了点头。老魏笑了一下,可能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笑得很勉强。
我实在不敢再多呆下去,仓皇逃回了姥姥家。
不到一年的时间,疯婆子就把自己弄死了。她弄死自己的方式很特别。在那年最寒冷的一天,她凿开了哺育刘镇的那条恒河,把头伸了进去。当老魏找到她的时候,只看见冰面上冻着一个没有头的身子。
那一年,老魏15岁。
一年的时间,老魏完成了从“疯子”到孤儿的转变,面临的第一个严峻问题是如何生存。我不知道老魏是如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