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秋亦侬

1、第 1 章

　　不管愿意不愿意，我每天都会看到老魏。
　　老魏带着一付黑色墨镜，牵着他的狗，站在一个冰糖葫芦的摊位后面，在我办公室楼下的商业街上穷困潦倒地生存着。老魏的经济来源一方面靠代卖冰糖葫芦的收入，一方面靠他这条狗。不知道老魏用什么方法教会这条狗识别矿泉水瓶子，靠着卖矿泉水瓶子的补贴，老魏才能够将生活继续下去，甚至每天有心情去继续他那疯狂的举动。
　　路过这条街的大多数行人和买过老魏糖葫芦的所有顾客应该都见过老魏的请愿书。那是一份字迹潦草的请愿书，我曾经匆匆撇过一眼，大意是说他和他的狗在一次与人打架中受伤了，老魏被送进医院，等他出院时狗已经死了。他申请为他的狗开一个隆重的追悼会，并追认他的狗为烈士等等。
　　“请您签个名吧”老魏对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脚步声絮絮不停地说起他和狗的遭遇，说这个人类的世界对他的狗是多么不公平。
　　“疯子”这是老魏最常听到的回答，往往还伴随一个白眼，但是老魏看不到。
　　请愿书上有很多我的签名，中文的、英文的、网名、笔名等等，每次经过老魏，我都不忍心拒绝这个瞎子，或者疯子。我希望我的行动能够引起周围那些冷漠行人的注意，我希望他们能够多一些爱心，哪怕仅仅是为了应付眼前这个可怜的疯子。他们可能不知道，老魏的疯病怕是有些遗传因素的作用。
　　老魏的故事得从我姥姥所在的刘镇说起。刘镇有个货郎因为出身不好，始终独身一人。忽一日，货郎的身后多了一个疯婆子。一年后，货郎请姥姥为疯婆子接生，老魏从此开始了他的人生。
　　老魏的出生引起了整个刘镇的关注。
　　“我押疯子”，“我也押疯子”，“我就不信，我押正常”老货郎在出来倒水时看到几个半大小子正围在一起押元宝，“做啥呢？”老货郎把桶往地上一墩，那几个小子看老货郎黑着脸站在那儿，想也没想撒腿就跑。老货郎低头看见地上泾渭分明地写着，疯子、正常，散落的元宝显示刚才孩子们的较量是7：1。老货郎捡起那边孤零零的一个，轻轻拍掉上面的土，默默地揣进兜里，接着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儿糖，放在刚才那个元宝的位置上，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老货郎结束了走街串巷的叫卖，在刘镇的中心街摆起了小摊儿，把疯婆子带在身边，一起看摊儿。老货郎寻思平常没时间陪老魏玩，便弄了只小狗回来，“以后就当是你兄弟吧，好好玩儿”。
　　有一次路过老货郎的小摊儿，我注意到蹲在墙角的老魏和他的狗。
　　老魏拿着一根冰棍，慢条斯理地舔着。老魏的狗蹲在他对面，伸着长长的舌头，不断地摇着尾巴。
　　我盯着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吐沫。
　　老魏的冰棍并没有吃完，他把剩下的一半凑到小狗鼻子上，“好好闻闻”，然后突然用力向远处扔去。
　　老魏站起来，用手指向远方，学着八路军的样子喊“大黄，冲啊！”大黄立刻像得令的士兵一样蹿了出去。
　　很快大黄叼着刚刚被老魏扔出去的冰棍，摇着尾巴跑了回来。“好样的，吃吧！”老魏拍了拍大黄的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大黄于是满心欢喜地埋头于它的战利品了。我又轻轻咽了口吐沫。
　　“老魏真威风，大黄真幸福”，回家的路上我由衷的说。
　　“你懂什么，没出息的丫头”，这是姥姥给我的回答。
　　上学后我才知道，老魏的威风和他的狗是不可分割的。
　　老魏和他的狗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大黄生了小狗崽儿的哺乳期间。那天老魏耷拉着脑袋，顺着墙边慢吞吞地蹭到学校门口，还没进校门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声说“看啊，那个疯子自己来了”，老魏的头更低了，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可还是很快被追上来的学生给团团围住。“你的疯狗呢？”“被你疯妈给撕了吧？”“哇，好恐怖”。
　　“没有，才不是，大黄下小崽儿了。”老魏辩驳道。
　　“听啊，那只疯狗又下了一窝小疯狗”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之家呀，哈哈”
　　“我不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老魏的脸涨得通红。
　　“疯子咬人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声，结果一帮男孩子扭打起来。
　　当胜利者拍拍身上的土扬长而去时，老魏还趴在地上呜呜的哭。
　　大黄重新跟在老魏身后来上学的时候，老魏狠狠地威风了两天，把那几个欺负他的小子吓得东逃西蹿。
　　可是很快学校颁布一条纪律，任何人上学不许带狗。
　　第二天老魏照样带着他的狗大摇大摆地来到学校门口，然后伸出一只手向下压了压，“坐下”，大黄就乖乖地坐在那里。老魏赞许地拍拍它的头，“等着我”。老魏转身进校门，被看门的大爷拦住“规定不许带狗，你咋回事？”“我没带呀？”老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没带？你看那是啥！”老魏回头一看，大黄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他身后。老魏赶紧回身把大黄叫到墙角，“就在这儿蹲着，哪也不准去，听见没？”说着还象征性地打了大黄的头一下。可是老魏刚一起身，大黄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反复几次，大黄始终不肯妥协，老魏急得坐在大黄对面直搔头皮。
　　突然像有什么重大发现似的，老魏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只见他从书包里掏出橡皮，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对大黄说“冲吧”。看大黄跑出去，老魏赶紧转身进了学校。
　　老魏的狗很快就叼着橡皮，颠颠地跑了过来。“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让我唬唬它”看门的大爷拎起墙角的棍子，吆喝着驱赶大黄。一贯很通人性的大黄这次却说什么也不妥协，任凭我们怎么吆喝，就是一根筋地往里冲。这时已经快上早操了，几位做准备活动的体育老师也凑过来助阵。
　　大黄的嘴里一直叼着老魏的橡皮，任凭人们踢打它，就是不松口也不后退。眼看操场上学生越来越多，看门的大爷终于急了，抡起棍子向大黄砸去，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只听“哎唷”一声，老魏抱着腿坐在了地上。大黄终于见到亲人，先把橡皮吐到老魏怀里，再绕到老魏身前，用舌头慢慢舔着老魏腿上渐渐红肿的地方。我看见大黄呜呜地叫着，眼睛里似乎渗出了眼泪。
　　老魏站起来，一拐一瘸地走到看门大爷面前，“你下手忒狠了，你这么着能把它整死你知道不！”，“谁让这疯狗找死呢”，“你凭啥说它是疯狗？凭啥说它找死？它不过就是条狗，你咋能那么狠呢”老魏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魏的哭声很快被一片惊呼打断。一向温顺的大黄突然高高跃起，一口咬住看门大爷提着棍子的手。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有个体育老师反应过来，捡起大爷掉在地上的棍子，向大黄狠狠地打去。老魏没有片刻思考，抱住体育老师的胳膊，低下头，张嘴咬了下去。
　　“疯子咬人了”学校里喊声一片。
　　这个事件中大黄没有挨打，但是老魏被处以留校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