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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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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又阴又冷。”小学的课本,这句话我是记得最牢的。第二天,李康易如往常一样在我家门口等着我,准备一起上学,他总是有那种能力让你依赖他,尤其当你走习惯了的一条路上多了一个人。
我打开房门,一股凉意携着秋的瑟拍打到我脸上,看到我,他冲我笑了笑,我掩上门,回头准备去厨房餐桌上取早餐,可是那天没有早餐。
通常奶奶每天都会起得很早,去隔条街的小店里给我和我爸带点油条包子什么的,然后自己喝了加了点白糖的稀粥,就会出门去小铺里。我开了那小冰箱,空荡荡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往回走了几步,我就瞧见楼梯旁奶奶的带着些许绒毛的蓝色布鞋,每天早上她都会穿着这双鞋出门,好几年没换的,那表面已经皱得把颜色都邹褪了。
“奶奶。”我轻声喊了一声,无人回应,清了清嗓子:“奶奶!” 寂静的无人回应是令人恐惧的。我站在原地良久,感受到乱鼓一般的心跳,颤颤地接着喊着,依旧无人回应,我缓缓迈着步子,踏着咯吱响的木质楼梯,我上了楼。
“你大早上吵什么?给我安静点!”我爸在自己房里叫嚷着。
我心里直接忽视掉他那份暴躁,对着奶奶的房门 ,我竟不敢推开,脑子里总是跳过一些不好的想法,眼珠里便自然而然滚着泪水了,没事的,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当我进门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我一步一步走向前,脚上像被铐上了什么重物,我渐渐确定了她安详地睡在那,永远地睡着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就这么睡着了。身体就像抽搐了一样,不断抖动着,楼下李康易轻声喊着我的名字,我想喊他的名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一会,他上楼了,看我呆立在床前。
“小程?”
他缓缓向前,走到我的身边:“小程?” 他也跟着我一起呆立在那里。
那时候,我能听见自己匀速的呼吸,他的呼吸,一切静得可怕,他的踱步打破了这份宁静,走出房门,用力敲打我爸的房门:“叔叔!叔叔!”
“有病吗,大早上吵什么!”我爸,我奶奶心爱的儿子,拖着晃动的身子,一步步不稳不急地走到奶奶的房间,远远就闻见那酒味,那令我恶心到要呕吐的啤酒的味道,我握紧了我的拳,我恨,对不起,奶奶,这个人,我没办法不恨。
他也愣住了,揉了揉睡眼:“妈!”
他见势不对劲,把我推到在地,我的手臂撞到柜子的角,很痛。
他大声哭着喊着,那般声嘶力竭,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我感受到有人把冰凉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一样冰凉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小程,没事。”
没事?我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我竟看到他慌的样子。
那一天,是我记忆中,那房子最热闹的一天,傍晚时候,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有哭得伤心的,也有慰问结束,出门之后就说说笑笑的,更有在房子里叙旧的。只有李康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假,一整天呆在我旁边,一句话没吭。
“你把小程带走吧,妈走了,我也照顾不了了。”
“哥,我这自身难保,两个孩子我自个都顾不过来,小程要在我家,我怕我带不好。”姑姑眉头紧锁:“再说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一家四口,就我家那个收入,糊口都是问题了,小程虽然是个小孩,总得吃总得穿吧,我要是做得不好,不让别人笑话了?”
“糊口?我可是听说你们在市中心又买了一套房啊?” 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清醒过。
“我两个儿子还不得两套房子?你以为房子是说买就买的,我们可都是借的。”
他用双手推搡了脸:“我的好妹妹啊,你可得帮帮你哥啊!妈哪里有存多少钱啊?我跟小程的日子可是过不下去的。”
“要不这样吧,这房子的那份我不要了,要啥证明,要啥文件的,我都做好了给你,这房子就是哥你一个人的,成吗?”
“这房子?” 他冷笑一声:“值几个钱?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不管你哥死活了?”
姑姑急了:“这房子再怎么不值钱也是房子吧?该说的话,我也已经说了,房子就是你的了,能做到这样,我也是仁至义尽了。小程给我养,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爸瞪着眼,一副我可怜至极,你必须帮我的表情,姑姑碍于面子也软了下来:“不过也是一家人,我也不能就这么无情,小程吃的穿的,平常我来了都会带点的。你差不多也要出门找找工作了,妈虽然把债还得差不多了,你们还得过日子是吧?我托熟人看看,能不能帮你问份工作。”
他没说话,低着头,沉默着。
李奶奶过来了,对着我爸说:“孩子,客人都走差不多了,我也把程儿先带回去,让你好好静静,你看怎样?” 她的声音,有像是疲倦了一生的人才能有的无力感,她竟然比奶奶的亲生儿女都来得情真意切,呵,血缘。
“哥,这事你也要讲讲道理是不是?”姑姑见我爸不吭声,也着急起来了。
李奶奶和李康易两人像是举起了我的双臂一样,带着我出了门,然后他们之间的争吵才真正肆无忌惮地爆发了。
李奶奶的家很大,之前空置的几个房间,现在全满了。
李康易拉着我去了他的房间,那个整整齐齐的房间,墙白得像刚刷过一样,我们俩坐到床上,以前从没想过床可以这么软,疲惫的躯体紧贴在上面,就想放肆地永远沉睡过去。床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心里想,原来这才是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房间吗?不是的,这是李康易的房间,跟他一样,让人看了依旧感觉舒服,即使我的心里已经寂静得快死了。
“以后你就把书放到我家吧,你也看到了,我的书架还能放许多的书。”他看我犹豫不决:“没事的,我的书架以后就是你的书架了!” 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mp3,他把耳机的一边塞到我的耳里,一边给自己,他简单摆弄了那东西,跳出来周杰伦的歌,以前路过街边的店,总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们总喜欢放他的歌,明明口齿不清,又嘈嘈杂杂的。原来在耳机里可以这么安静,心也跟着律动开始继续跳动着。
我们听了许久的歌,全是周杰伦的,李康易应该很喜欢他。
“康儿,下来把饭端上去,你和小程就在房间吃饭!”李奶奶就在楼下叫唤,李康易取下耳机,出了房间。
歌曲放完了,于我而言,全是没听过的歌,我很喜欢,接下来的一首歌,前奏是一小段大提琴,我莫名喜欢,依旧“口齿不清”,但是我听清楚了几句。“不要再这样打我妈妈,我说的话你甘会听,不要再这样打我妈妈,难道你手不会痛吗,其实我回家就想要阻止一切,让家庭回到过去甜甜温馨的欢乐香味,虽然这是我编造出来的事实。 ”
可是,我的家里只有我爸了,那还是家吗?
李康易手里托着餐盘,慢慢开门,缓缓进门,却见我平平静静地泪流满面,他先是呆住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也不是嘴角微微向上的那种,而是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那种,于是我放纵地默声泪流,他把我的头裹在他的怀里,用手轻轻撮着我的头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在奶奶的葬礼上,我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奶奶的儿子女儿都在流泪,他们会在仪式进行的时候哭得呼天抢地,“休息”的时候跟人谈笑风生,我觉得我比他们更爱我奶奶,所以我不能表现得跟他们一样,我希望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去怀念她,在她棺木前最后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所以难免听到一些人小声耳语:“那孩子怎么回事?” “别人都说他很奇怪,果然没错,奶奶过世,却没见他哭过。”
葬礼之后,经姑姑介绍,我爸找了一份工,到了装修公司,开始接触一些装修的事务,可能因为他的父母都不在了,知道没人可以死皮赖脸地靠着了,他也竟认真起来了。
但是,这只是一面,第二天早上如果没有工的话,他还是在晚上喝个烂醉。有的时候在小餐馆,路过的人便会善意提醒我要去把他接回来,有的时候干脆拨花生下酒,在家照样潇洒。醉后他会做的事,通常有三件,第一,骂我,第二,打我,第三,睡觉。
幸运的是,在我最不幸的这段岁月里,李康易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们时常一起写作业,时常一起读一些课外书,于我而言,我是通过书本认识这个世界的,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历史,不同的人,还有一个个在逆境中成长的他们和她们。
李康易的家俨然成了我的图书馆。我们还时常听mp3哼着歌,他说我唱歌很好听,我很开心。顺便说一下,李康易看似很完美,他有一点小瑕疵,但是也蛮可爱,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音痴,周杰伦是“口齿不清”,他是五音不全,七个音能跑八个半的那种,每次他唱歌我总是尝试忍住不笑,可是真的止不住。我也会偶尔看他玩GBA,我也喜欢上口袋妖怪,也会时常幻想自己能有口袋妖怪,时常能蹦出来保护我。
就这样,自从李康易进入了我的世界,学校里的人从对我排斥到对我冷漠,“丫霸”也没明着找过我麻烦了,我总觉得李康易是不是奶奶临走之前嘱托天使给我带来的礼物。就这样我在他的陪伴下熬到了小学最后一年。
可是,那一年,我爸的工作越来越不顺利,他总说老板老是找茬,就是看他不爽,所以他骂我越来越难听,打我打得也越来越狠了,可能是因为我奶奶没了,没人拦着他了。他有时会扯着我的头发:“你跟你妈一样贱,老子我天天累死累活挣钱,非但不懂感激,还天天摆个脸给我看,连狗都懂摇尾巴讨开心,你们做人有良心吗?”我绝对不能回嘴,不然肯定是重重的一巴掌。
比较严重的时候他会踹我的背部和臀部,或者用皮鞭打我。慢慢的,我身上的疤痕和淤青也越来越明显了,老师也象征性地进行了家访,说我在学校的表现不错,不用担心我的学业云云,希望家里能够多点支持。但是这换来的却是另外的更严重的毒打,他喝完酒,红着脖子,二话不说,在我迈进家门的一刻,先给我来了一巴掌,我低着头,等着他的另一巴掌,可是他却扯着我的衣领,把我硬扯到天台。我的喉咙被衣领搁得直咳嗽,到了天台,莫名的恐惧感充斥了我的身体,我挣扎着,但是手脚都没了力气,瘫软在地硬生生被拖到天台的边缘,我慌得手脚发抖,他抓着衣领把我拽起来,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养这么大,你竟然叫你老师来教训老子?你的命是都是我给的,老子还不能教训教训你?”他另一只手把我的身子往后推,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我感觉我的上半身可以感受到带有热意的风吹过,背后没有东西依靠,迫使我本能地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主了一样蹦不出一个字,我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混着泪水在涨红了的脸上流着。
“爸……爸……我知……我知道错了。” 恐惧感,背后悬空的恐惧迫使我第一次对这个男人求饶。
他撒手了,一脸得意,我瘫在地上,赶忙吸着气,“我要先冷静”,我这么跟自己说,可是,这个晚上的这一切,却成了我人生的噩梦,梦了一次又一次。
“你怎么了?上课都心不在焉的。” 回家的路上,李康易问我。
“你坐我前面,怎么知道我心不在焉?”
“你脸色这么难看。” 说完,他伸出手捂了捂我的额头:“这么烫!你发烧了!”
我的身体我自然知道,身子在这湿热的季节感到一阵一阵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生病了,可能是昨晚吓得,也可能是着凉,追究原因没有什么用,让别人知道我生病了也没有用。
“没事的,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想拉着我的走,我不想看医生,立在原地不懂。
我摇摇头:“没事的,我只要睡一觉就好。”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行吧,你去我家睡一觉吧,那里比较安静,我家正好也有药,这样总可以了吧?”
点点头。
吃了药,在李康易软绵绵的床上躺着,看着他在小台灯下写着作业,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听到楼下有人在交谈,是的,我醒了,出了一身的汗,不知何时头上多了一温热的毛巾,我盖着严实的被子,把李康易的床都给捂湿了,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你醒啦?”他放下手中的作业,轻轻坐到床边,用手触了触额头:“嗯,温度像是降下来了。”
这时有人敲房门了,是李奶奶:“康儿,小程醒了没?”
“嗯。”李康易走去先开了灯,我觉得刺眼,他又开了门。李奶奶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来,小程,先把粥喝了。”
李奶奶端着粥,一口一口地喂我,他们对我真好,可是我想我奶奶了,泪在心里流着。
“刚才王伯来说,你爸在隔壁那条街喝着酒,叫你去接他回来。我看你今天生着病,我看等会我去接他好了,你今晚就好好在奶奶家里睡觉好不好?”李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答应,我赶忙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好了!”说完,便翻开被子:“今天谢谢奶奶了。”
“小程,听奶奶的话,今天就住下吧,奶奶等会会把你爸接回去的。”
“没事的,奶奶,我可以的。”我赶忙把背包的课本和作业本放到书桌上。
“不然我让康儿陪你去。”
我看了一眼李康易,他也正看着我,没说一句话:“不用了,奶奶,我真的没事,康易也要赶作业呢!”说完我背起书包就打开房门:“李奶奶,那我先走啦。”
“诶,这孩子。”
出了李康易的家,走了好几步,我回头望了望,确定他们没跟出来,我才放心地朝我爸常去的那家路边摊走去。远远的,我就见他耍酒疯,路边有看笑话的,你一句我一句:“你瞧,喝酒喝成那样多难看。” “老酒鬼了,你瞧,每次都是他儿子来接,那边背书包的那个。”
对于闲言碎语,我早已习惯,我径直朝他走去:“爸,回家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哟,我儿子来啦?又来管我啦?”
“回家了,爸。”
他突然吼了起来:“我喝酒要你小兔崽子管?老板,再给我上酒!”
我站在原地,让他发着酒疯,老板往我旁边一站:“让他坐会,然后你带他回去,酒钱我到时候我再找他要。”
他回头:“酒呢!”
老板来了一句:“行了,老陈,今晚就喝到这吧,我这酒都没了。”
他起身就是一脚踢了塑料椅:“你当我傻呢!”
头晕乎乎的,不知道是麻木过头还是憋了太多的话,看着这个没有半点理智的男人,我冷冷地说了一句:“让他喝呗。”
他惊了一下,一声冷笑:“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喝,就让你喝呗。”我冷冷回道。
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脸:“摆这脸给谁看呢?”
“给你看呢。”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他的恐惧感还牢牢藏在我的身体内:“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们早点回去吧。”
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继续冷笑了几声,顿时又没了笑声,退到桌子旁,抄起半空了的啤酒瓶,冲到我的跟前,猝不及防,我感受到自己的头受到重击,冰凉的液体直直往下流,流到我的下颚,从我的后脑勺流到脖子。
“小程!”我听到熟悉的叫唤,不是奶奶的,因为我还醒着,是李康易的。我慢慢回过头,真是狼狈,我连最后的自尊都不能有了,我看着他,我苦笑着,我想跟他说:“我真的没事。”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真的不可能没事,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我才在心里庆幸:“有人会因为你皱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