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当你哥们》带柯基看海

6、睡醒后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死了，我不知道被谁推进了太平间，但是我竟然还有知觉和情感，那一刻我不敢相信，原来我是开心的，对于我的死亡。本该冰冷的房间，却比我的床还要温暖。当我意识模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头紧贴着什么冰凉的东西，闻到了刺鼻的酒精的味道，接着，我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一片一片推掉，发渣掉到我的脖子，又刺又痒，我隐隐觉得我听见李奶奶焦急的哭声，还看见朦朦胧胧中的李康易慌张的表情。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后脑勺烧灼一般地疼，嘴唇也因干燥起了皮，我还以为自己会在医院的病房里醒来，不过还好，这是李康易的房间，依旧软软的床。
　　“你终于醒了。”他帮我把枕头竖立起来，扶我靠在枕头上。
　　“水。”我真的很渴，他就起身把桌上的保温杯拿来，坐到床边，打开杯盖，冒出一股暖气：“学校已经请过假了，你就在我家好好休息。”
　　“你呢？”我吹着稍微烫嘴的水。
　　他看了我一眼，狡黠地笑了：“托你的福，我也能在家玩几天。”
　　“叩叩叩”敲门声，“李康易，开门。”
　　是秀易姐的声音，因为她上的中学，学业比较重，加上还要上各种课外班，平常几乎没机会跟她相处，她手里提着急救箱进门了：“奶奶叫我帮小程处理下伤口。”
　　“我来吧，姐。”李康易想要接过，被她一手甩开：“起开起开，你做事我不放心。”李康易差点翻了个白眼。
　　秀易姐坐到床边：“把后脑勺转过来。”我乖乖照做了，略微粗鲁地解下绷带，疼得我皱紧了眉头，不敢吭一声。“怎么，男生还怕这点疼啊？乖，很快的啊。”她打开小箱子，用镊子取出用酒精泡过的棉，沾了药水，在我的伤口上擦拭着，伤口的地方像是碰了盐水一样，涩得实在难受：“你干脆来我家好了，我正想换个弟弟玩，李康易太闷了。”
　　我不知道回应什么。绑上绷带：“好了，小程，睡了快一天了，应该也要饿了，等会我叫李康易给你带饭上来。”她起身，用手捏了捏李康易的脸，他面无表情，也毫不反抗，任其拉扯他那吹弹可破的白嫩脸蛋：“就说你太闷了。”
　　“有病。”
　　我鲜少听见他说“脏话”。
　　伤口的剧烈疼痛也没法转移头晕的感觉，我只好委屈地看着他：“康易，我又困了。”
　　“你等等，我给你去拿饭，你吃点东西再睡。”
　　我点点头，他走出房间，我又一次环顾了这个房间，洁白的墙壁，一书桌，一台灯，装满了书的书柜，没有电脑的电脑桌，还有一个姐姐，有时在想，李康易的生活不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之前我哪怕全是伤痕，我也能假装自己和他还能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当我的狼狈毕露无疑，我那破旧不堪的假面也就被轻轻一击瓦解得支离破碎。那无谓的自尊心也没必要强留了，我只能承认，我就是井底之蛙，而他就是把外面的世界告诉我的人，可我终究只能待在井底，又阴暗又潮湿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他可以继续留在上头，告诉我外面有多精彩，也可以腻了转头离开，我没法怨他，也没法留他，毕竟他给了我美好，从没有过的美好。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关了灯，我看见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我从没能够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那一刻，我竟然有种幻觉，躺在我旁边的不是李康易，而是另一个陈程，月光因为洒落在他的脸上而变得更加皎洁，陈程他看着我，许久不说话，我看着脸上没有任何伤疤的陈程，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还好，他跟我不一样，他不用承受我所承受的，我希望他永远都能这样静好。
　　“还疼吗？”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前额的小伤口，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心疼，就像小时候在盛夏发烧的时候，我和奶奶铺个草席睡着，她一边给我扇着扇子，一边心疼地看着我，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月光流到房间里，装满了整个世界。
　　有一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此时此刻，既然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任何伪装，倒也很自然把它提到了心口：“李康易。”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直在可怜我？”
　　他苦笑了，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很小的时候，我以为李秀易不喜欢我，她会一直欺负我。后来，刚上小学，有个高年级的就在学校门口专门勒索要‘保护费’，我的性格你应该知道的，我很不屑地看了看他们就走开了，结果被揍了一顿，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对付那群家伙，第二天，李秀易就急不可耐地跑到校门口，一个女孩子跟几个男生大打出手，把几个男生的耳朵都咬出了血。”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说起来也挺神奇的，她竟然打赢了，最后落下一句话，‘我弟也是你们能欺负的？’从此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个疯婆娘的弟弟，也就没人敢明着说我坏话，或者找我的麻烦。”
　　我不说话，只是想安安静静让他继续说。
　　“从小，我爸我妈就一直在外边辛劳工作，经常只有我跟李秀易在家，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多点时间陪我呢？我发现，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我的成绩，于是我就拼命地看书，拼命地学习，成绩好了，他们每次回家就都会满足我的‘愿望’，除了多点时间陪我的这个愿望。不过，因为成绩好，老师也一直表扬我，我成了班长，成了其他人的榜样，我发现只要我多笑一点，嘴再甜一点，所有人都会喜欢我，有的时候，我还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说实话，这种感觉挺爽的。”
　　他依旧苦笑着：“第一次见到你，我看见你在街角的榕树下，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那捣鼓什么，我很好奇，我奶奶牵着我的手，轻声跟我说‘那是小程的秘密，别让他发现我们’，然后我们就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我们第一次相见，我就觉得你看我不一样，我刚开始怀疑是不是你本来就是个特别害羞的人，但是你一直回避我的眼神，刚刚还笑着，看了我一眼脸就沉了下来，那时候我就确定，你不喜欢我，所以我要给你好看。”
　　“我的书是你拿走了？” 我也笑着看着他。
　　他只是笑而不语，意味深长，是或者不是，我看不透。
　　我们就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吧，以前的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让别人喜欢我，怎么让我爸我妈多关心点我，怎么让每个同学都能把我看作值得信赖的人。我自以为他们对我多笑笑就是喜欢我。不过小程，我从没有过真正的朋友，即使课间迎合他们玩游戏，听他们讲黄色段子，但我总是能感受到他们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他又沉默了几秒，我也容许了他的沉默。
　　“我干过许多坏事，只后悔过一件。以前，我本以为我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你的面前，看着你的狼狈，我会得到些许慰藉，‘看吧，这就是你在我面前嘚瑟傲慢的代价。’我也用我自己不成熟的方式去保护你，让你带着‘小偷’的标签换取平静。但是，听奶奶说了你的事儿后，我才意识到，或许你并不是无理由地反感我，而是我太敏感了，你只是除了自己，没人会保护你了，我错了。”
　　他停顿了一会：“小程，对不起。跟你认识越久，我才越清楚一点，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除了你，因为除了你，没有人再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清我的丑陋。”
　　我伸出手，先是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然后就放肆搅乱他的头发：“好的，我原谅你了，谁叫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呢。”
　　“小程。”
　　“嗯？”我见他欲言又止。
　　“我听奶奶说，你姑姑可能要把你接走，正好小学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有些惊讶，细想了一下也估摸出她如此慈悲的缘由了：“我刚才就想问了，我爸呢？”
　　“他被带到局子里了。”我听到这话，心里竟然是甜的。
　　“关个几天？”
　　“应该是的。”他叹了一口气：“你到了那边，我会联系你的。”
　　他没有问我想不想跟着去，这让我有些意外，也是，我还有选择吗？我只能默默接受现实：“可是我没有手机。”
　　“写信啊。”
　　“我没写过信。”
　　“好巧，我也没写过。”他认真地看着我：“小程，千万不要改变自己。我一定会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你知道的，就在我们这个区，走几步路就能到的，我一定会在那里等你。”
　　改变？我最想要的就是改变，可是他说得对，改变了我自己，我就没办法改变我的生活，未来，未来的三年，会经历什么，我一点思绪都没有，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好像也只有李康易可以承诺未来了：“好，我会去那里的。”
　　“如果在那里感觉孤单了，想想我，我一直都在。” 他眼神只有笃定。
　　“放心吧，习惯了。”
　　离别的那天来得很快，我在走之前，最后再喂了一下小光，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家伙，你要要好好长大啊！
　　李康易站在我的身后：“放心吧，小光我会好好照顾的。”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不在了，你以后会不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