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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恨这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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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的时候咳嗽一整夜,我也只能整夜熬着,可是,我的心底却没有一丝难过。姑姑那事之后还是来过几次,也陪他去了几次医院,只是再也没敢让他去做手术,毕竟他是一个无底洞,黑不见底。于是只能靠着药慢慢熬着,可是那些药,都被我用维他命换掉了,真正的药都在我房间里,装在维他命的瓶子里。想着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夜里总是难过,但是,自己才能成为自己的光,李康易他没有任何义务成为我生命里的谁。如果说我的路上注定埋伏着野兽,那为了生存我也该成为恶魔。
即使我们都是书呆子,运动会我们还是积极参与的,一是班主任王冠伟同志深知两天的运动会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成绩,好的成绩将有益于他刚刚起步的教学生涯,二是我们都不想承认我们是书呆子。
第二天早晨,我把老爸的早餐和我们的午饭做好,放到冰箱,因为知道姑姑傍晚的时候会来家里做客,就简单地把冰箱整理了一下,腾出地方,然后出门。运动会很无聊,因为早上并没有我的项目,长跑,而李康易,他则是被派遣到广播台工作,有的时候是在那边念广播稿,有的时候也会做着各种幕后工作。早晨的项目结束后,我就收到李康易的短信说他还要一会儿才能回去,要我先回去。然后许靖和琪哥就一起问我说,要不要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学生街吃饭,我说我要回家做饭,没法去。我并不知道,这一次的拒绝却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回到家,走到厨房,桌上有些许凌乱,碗里的米饭还剩几口,豆腐汤还有热气冒出,应该是刚热过不久,我听到身后,具体说是楼上有奇怪的声响。我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似焦急又更像不慌不忙地上了楼,我爸的房门是开着的,他就仰倒在地上,紧挨着他平常在房间喝酒的小桌子下。
他面目狰狞地看着我,一只手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地叫着:“小程,快帮我把药拿过来。”
我看到落在他身旁的药瓶,和朝天的瓶盖,里面的药也散落一地,我扔下书包,急忙拾起地上的一粒维生素,很是紧张得往他嘴里送,只是,第一次见他躺在地上,我才察觉原来我心中的魔鬼早已经不是生根发芽,他已经成长成人型,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透过柜子前的小块镜头,窥探到了跟我一样容貌的他的狡猾笑容,那样卑鄙又可怜。
“滚!” 他嘶哑地声音里涵盖了焦急的情绪:“我都这样了!你还能笑得出来?”笑?我并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他竟然察觉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笑了。
我左手抓着药瓶,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着,冷静,我低下头,把地上所有的药都放到瓶子里,不敢漏掉一颗。检查了一圈,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无心理会他嘴里叫嚷着什么,他虚弱成了一缕云烟,薄得别人看不见,又无声息。我打开抽屉,把维生素瓶子里的药都倒在桌子的左侧,把他的药瓶里的维生素倒在桌子的右边,然后让它们各自回归,只是维生素所剩不多,他的药却是满满一瓶。我手里抓着他的药瓶,走回了他的房间,我皱着眉头:“爸,你好点了么?”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血色了,而我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着急,像是淡淡的开水,没有一丝其他的颜色或者味道。
“你就盼着这一天是吧?我告诉你!我死不了!” 他的声音很吃力,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使了最大的力咆哮:“你别想摆脱你老子!” 说完,他还用脚踢翻了旁边的木质短脚凳,两只眼睛在苍白的脸上瞪着,我的心虽是死了,也是被这个眼神弄痛了,终究他还是原样,终究,不是每个父母都会爱孩子的。
我应该是苦笑着说了:“我并不希望你死啊。这不,你天天都在吃我给你弄来的维生素,那么大一瓶,一天一粒一粒下去,我本来以为你身体会好点的。”
他的脸上突然挂上了恐慌,嘴唇也是止不住地抖动:“畜生!”两个字就这么砸了出来,紧接着是各种咒骂。如果今天他安然无事,那么明天就是我要去死的日子了吧?
我的眼睛里依旧雾茫茫,我眼前的景象越发朦胧模糊:“为什么你会是我爸?” 我像是跟我自己说,因为声音小到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他在撕心裂肺。
我转过身,倚在柜子上:“我是畜生?” 以前在天台他一只手举着我的衣领让我痛到窒息的画面像子弹穿透我的脑袋,血肉模糊了我的脸,让我瞬间慌张地现出原形。
他没回应我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用其他恶毒的话语念我:“你要让我起来,我肯定把你的腿给打断!”
我苦笑,我的舌尖舔到我察觉不到的流到嘴边的眼泪,我眼前的这个房间,如此阴暗封闭,我眼前这个恶狠狠瞪着眼睛的男人,这个曾经可以用眼神让我瑟瑟发抖的男人,现在正在我面前无能为力,他的欲望已经被镣铐锁住,我第一次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怕。
“我如果是畜生,那你也得是畜生啊。” 我朝他身边走了两步:“不能只有我是畜生,而你不是,这不公平的,爸爸。”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这么温柔,温柔到能让我的心被狠狠拽到寂静的深谷,回绕着无数藏于不见光芒的话音,余音不绝。
我蹲下身:“你从小到大跟我说过无数次,你不会再打我了,可是每一次都只是空头支票,没有用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颤:“你前段时间说你不会再打我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之所以你最近没再打我,不是因为你真的做到了,而是因为你打不动了不是吗?”
“把急救电话,爸答应你,以后真的不会再打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乞怜,血丝满布的眼睛里滚动着泪珠,一颗泪顺着鼻梁流下,他的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只是想控制我!你从小打我只是想证明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想到死都在控制我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也可以这样咆哮,就在上一秒,我还是那样柔和,但理智在这一秒却已失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压根不愿意掏我的大学学费,你压根就想把我困在这个恶心的地方,你想要我像你一样腐烂,像你一样变成一个恶心的人,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把脸靠近他的脸,我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齿,我的汗水在额头不断冒出,我已经感受到自己急剧升高的体温,透过他绝望的双眼,我看到了他眼里的那么恶魔:“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听着我说的话,没再说一句话,只是嚎哭着,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不确定此时他的心痛,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我的决绝。
我知道自己哭了,泣不成声,我就这么纵容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第一次没有屈服于暴力地哭了。理智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在我溃败的瞬间,就死死叮嘱我情况有多复杂,我用手擦拭了自己的泪水:“爸,早点休息,我就把药放这里了。” 说完,我起身,把药放到他身边的桌子上。我转身,听着他的呻吟,听着他从没有过的哭声,走出了房门。
推开门之前,我心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外面如果有人怎么办,他们会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同吗,或者,我的眼睛是不是红着的,肿着的,我会不会看起来很慌张,理智又一次叮嘱我,时间现在对于我来说比任何时候更像时间,我不能再犹豫一分一秒。我背起书包,推门,踏出第一步,不容多想,我加快脚步,但并没敢跑起来,幸运的是附近并没有人经过,除去我正前方要过来一个人,我心里狂跳,我并没有意识地低下了头,等这个动作已执行,我才发现这是欲盖弥彰。
“小程。” 是李康易的声音,我抬头,我知道我是一脸惊愕,尤其还勉强挂起平常没有的笑容。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几秒。
“康易。” 我的声音和嘴唇都是颤抖着的。
他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又过了几秒:“你是要回家吃饭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谎言跟实话还没碰撞,他就继续说:“要是还没吃就别回去了吧,班上的同学说要去学生街一起吃饭,我跟他们说要带你一起去,许靖他们也去了的。”
“我…….”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要先回趟家,广播稿落家里了,顺便上网抄几篇新的稿子,我一会就到,你先去吧,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韩国烤肉店。”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一道烈阳,炙烤着曝露在蓝天下的我,他的笑容,又是一朵云,给予了我一片阴影,仿佛我的阴暗在这朵云下就看不见了。
我没敢多想,按着他的话,到了烤肉店,看到一张张惊讶的脸,包括许靖和不是同班的琪哥,她和我们班同学的关系,比我跟他们的要好许多。
“我们都以为你不来呢。” 许靖说。
“李康易偏要拉我过来。” 我没看他的眼睛。
“他呢?” 琪哥说。
“在家抄广播稿。”
“哈哈,他也是可怜。” 一位同学说。
“对了,你下午要跑一千五百米是吧?” 另一位同学问。
我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拆开自己的碗筷:“嗯。”
“加油啊!” 还有一位同学说。
“嗯。” 我点头。
我已经把长跑当作了一种习惯,可是,下午的这一千五百米,是满地铆钉的路,我赤脚踩在上面,用平常的速度跑着,第一步就疼得自己透不过气,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得超过了我,才刚起步,我就听到自己心脏骤跳的声响。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我既希望醒来,又不想梦就这么散了。就这样,时间像是慢速进行一样,我在胶凝的世界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绕着跑道跑着,像是持续了半小时,一小时,当第一个人到达终点,所有人都在狂呼,当我到达终点,也是一阵狂呼,因为我依稀发觉,自己是最后一个。当我到达终点,我的世界像是倒塌了一样,我腿软在跑道内侧,对着场地干呕,泪水夺眶而出,我听到琪哥和许靖的声音,还有人在拍着我的后背,还有人想要扶着我起身想让我走会,那一刻,我是真的很伤心,原因我都不知道应该是哪一个。
琪哥和许靖陪我在医务室呆了许久,我看着夕阳斜下,我才慢慢恢复思考,李康易进门,一脸心疼:“没事吧?”
我点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没事了。”
我点点头。
李康易像是搀扶着我一样地陪我坐公车,陪我回到街角的榕树边,太阳刚要下山,余晖照得很明显,树边停着两辆警车,我家的门前围着很多人。人群里有人看到了我,他们窃窃私语,然后一起回过了头,有人推开人群,我姑姑掩着面冲了过来,抱着我哭成了泪人,她身后走来两名警察。
我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