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当你哥们》带柯基看海

13、青春，再相逢

　　这年暑假，我在麦当劳找了份兼职，一直做到离开学一个星期。上班下班，每天都会绕到学校的传达室，总是希望能够收到他的来信。口袋里有几百块钱，就有一种想去找他的冲动，这种冲动一来就按耐不住，脱下制服就往客运站跑。我只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跟我的想像是否有所差距，我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或者说开不开心。傍晚的斜阳照在去往他的方向的巴士，我的心不免有些激动。
　　我们的距离并没有多远，却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界，我不太确定他从来没来看我的原因，我也一直配合他的节奏。但是，我真的很想他，现在就是想要见到他，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愈发明显的喉结，还有慢慢改变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听么，变声期的他，是否有嘶哑的声音？这是好朋友之间该有的情感么，我真的不确定。于是乎，思绪也跟着乱了起来。如果可以，我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听起来很是卑微，也很诡异，想想都觉得自己变态。
　　窗外的景也是越来越熟悉，一排排新旧交错的房子，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榕树。到站了，刚下车就闻到浓浓的汽油味，我想我是晕车了。我顺着记忆里的地图慢慢走在那个通向所谓“家”的路上，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渗满了汗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一条街过一条街，一步一步走近他。我或许还是太冲动了，如果路边的人认出我了该怎么办？就算见到他又能怎样？该被舔舐的伤口都已经结疤，又何苦再回忆起来。
　　他始终都是美好的，这条路也始终是充满荆棘的，我更害怕见到他后，我会产生丝毫留在他身边的奢望，恐惧在于我知道我终将回归现实，那个虽然暂时不再血淋淋的现实。
　　我大概是病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对另一个未成年的病态情节，况且我们只是相处了将近三年。我只是乞怜的可怜人，他愿意给我写信，我就应该知足了。
　　呆呆地站在路边，摸了摸口袋，是啊，身揣几百块钱的有钱人，该回去了。
　　头倚在车窗，一排排新旧交错的房子，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榕树，愈加黯淡的天色。到站了，刚下车就闻到浓浓的汽油味，算是晚的了，我是该挨骂了。
　　至此之后，我没再尝试去找他，我们会再见面的，这就足够了。
　　于是，新的学期又开始了，消失了一个暑假的许靖，我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自从我见识到他那令人生惧的求生欲。许靖变了一个人，他没有转学，因此承受了别人意想不到的压力，他每天跟我一起晨跑，晨读，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往返教室和食堂的时候也在用小便条记单词，这很辛苦，但他却说，能够这样学习将会是整个中学时期最让他开心的事。
　　新学期一开始，我们就觉得学习的强度跟之前很是不同，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作业多了，其次就是老师们也抓地严了，苦的也不止我们这些被称为尖子生的几个，还有“泡面”他们，课间有时也只能乖乖抄别人的作业，有时甚至还会自己写，因为别人的作业也未必做完了。
　　李康易来信说他那边的情况也一样，我就提议说我们就当彼此闭关修炼，待到巅峰再相见。他也同意了。那就好，他本该属于光彩的世界。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没了晨跑的习惯了，因为时常要晚睡，断断续续的让我很是不爽，所以许靖让我很是佩服，他没有一天落下的。虽然他的进步并不是非常明显，但是却是呈现阶梯式的平缓发展。
　　我必须承认，没了李康易的这段时间，它注定是波澜不惊，所以我根本找不到文字去描述它，除了许靖的出现，这个可以当我一辈子好朋友的家伙。没有人比他更努力，包括我，所以他压线跟我上了同一所高中，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样一个“娘炮”会给出这么华丽的反击。另外，随着发育，他越长越高，越来越强壮，原本俊秀的脸舔了几分英气，用别人的话就是他越来越有男子气概了，一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娘炮”了。只是，我想，我的朋友，管他是不是娘炮，都是我的朋友，他爱变成什么样，就让他变成什么样吧。我不知道看到许靖这样，是该开心，还是担心。
　　至于“泡面”，我中学仅有的另外一个朋友，如所有人的预料一样，考上了所谓混日子的职专，暑假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今年从许靖那边听说的，中学的群里都在悼念他，因为谁都不曾想过，他会凭借自己的努力从职专拼到本科，然后到山区支教，只是不幸在醉酒的夜里意外地从高处坠落。以至于现在每当我用热水泡一碗面，总是心里感叹，要是能跟他多当久一点的朋友，我就能写多一点关于他的故事了，更是感叹，他的未来充满了可期，即使从别人那边听到，也觉得他全身闪闪发光。谢谢你，做了我的启蒙老师。
　　李康易在中考后给我寄来一封信，说他考上了，我回信说我也考上了。姑姑对我考上重点高中也是高兴的，至少她可以跟街坊领居吹嘘自己是怎么培养出来一个重点高中生的。
　　那个暑假过得很快，许靖和“泡面”经常会找我出去玩，除此之外，我就是在房间里看书，或者跟小表哥玩双人网游，比如泡泡堂，或者一起看电影，假期很快就这么虚度过去了，我也这么盼着，时间快点走吧。随我的愿，很快，假期就要结束了。
　　“小程。” 一天早上，姑姑叫住了我，示意我坐下：“是这样的，你那学校跟自己的家里也近，所以我想……”
　　她还没说完，我就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我心里就一紧，赶紧插话：“姑姑，我们说好的，高中我是要住宿的。住宿费一年也不贵，如果实在不行，你就当我跟你借的，以后我慢慢换。”
　　听到我说完，她“啧啧”两下，并重了语气：“你这孩子，姑姑我说的是钱的事吗？好像我这么多年亏待了你似的。”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渐渐弱了下来：“如果能让你住宿那当然是好的，只是前一段时间去看你爸，他的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特别是他的心脏，时不时要吃药的，有一次，要不是工友恰好去找他，怕是要出事了。”
　　“就算我住宿，我还是可以时不时回去看他不是吗？” 我两手紧握，掌心不断渗出汗。
　　“你在我这三年，你可是一次都没回家看过啊！” 她语重心长地说：“他毕竟是你爸啊，世上跟你最亲的人。是，他之前是干过糊涂事，但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对吗？”
　　最亲的人？我最亲的人，早已长眠，我的血液早就随她冷却。
　　见我不回答，她继续叹了一口气：“小程，姑姑没亏待过你吧？这几年，你爸一分钱没贴给过我，你吃的，穿的，用的，可全都是我出的，我没有一句怨言。你上高中，这学费，你爸要出，那就他出，他要还是不出，姑姑我一定替你交了，你不用担心。只是，我这个哥哥，你这个爸爸，他再混账，也是亲人啊。” 我们俩沉默些许，她终于还是用了祈使句：“我跟你爸说好了，报到前一天，你就回家。”
　　这或许也是意料之中了，我也没多说什么，我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你行李自己收拾好，开学那天，我让你姑父请个假，然后送你过去。”
　　我摇摇头：“不送用的，我跟我同学可以坐车过去。”
　　“那行吧。”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小表哥买了一部新的手机作为考上高中的礼物，自然他原本的，也就可以成为我的了：“喏，你表哥之前的手机，等我们有点钱，再给你买新的，你就先用着，卡都买好了，我们家的号码也都存好了，有事打给我，好吧？”
　　我点头，接过那玲珑的索爱。
　　“衣柜底下几个箱子有几个鞋盒，虽然是你表哥穿过的，但都像新的，还都是小名牌，你收拾的时候别忘记了带。你看你脚上的鞋子，都快不能穿了，也怪我们，没本事多挣点钱。” 她眼睛不禁垂下。
　　“别这么说，姑姑，这么多年，我真的很感激你。” 我看着她，心里的滋味错综复杂：“你比我爸都对我好，就这一点，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
　　她眼里泛起一点微光：“小程，我知道你命苦。” 她带着点哭腔：“我那哥是混蛋，我知道，可是也只有你可以替我照顾他了。有事，你跟姑姑说，我一定尽力帮你，你知道的哈？” 她把手搭在我的头上，轻轻抚摸，这还是第一次，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地，第一次在这个家有一丝暖意。
　　终于，姑父和我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和比我更夸张的许靖和他妈妈一起到了车站。
　　“你这孩子，为什么不让妈去？” 许靖的妈妈有点生气，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许妈妈把工作辞掉了，一心投入到许靖的饮食起居上，没有一丝马虎，但许靖说他甚至要喘不上气了。
　　“妈，我又不是小孩了，再说了，小程不是陪我一块去吗？” 他说完，抱了一下许妈妈：“你也赶紧回去吧，我们上车了。”
　　许妈妈眼睛微红：“小程啊，你帮我好好看着我家许靖，有事多给阿姨打电话，知道吧？” 我点点头。
　　“行李都放好了，许妈妈，让孩子们上车吧。” 姑父把大巴的行李舱门关紧，朝我们走来。
　　离别前，姑父朝我摇了摇手，这个不言苟笑，辛勤工作的男人，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但是我知道他是善良的，大巴开动的那一刻，我多想他就是我爸啊。
　　“等会我们到了，我的朋友会来接我们。” 我说。
　　许靖一脸好奇：“好朋友？没听你说起过你有什么好朋友啊。”
　　“小学同学，我来这之前很要好的一个朋友。”
　　“嗯，好，我有点困了，我就先睡会吧。” 许靖把座位调整好，就闭目养神去了。
　　我这一路上，都在回想着李康易的信的一字一句：
　　小程，三年，就像流水一样，晃眼就过去了，但它却又像充满沙石的流道，每当我想念我的朋友，它就被阻隔住，流得极度缓慢。还好，它终究流到了现在。谢谢你告诉我，傍晚的时候你就到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班车，所有我会从三点开始在那等着，我会在车站出站口旁边的路灯下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一眼认出我，因为我一点都没变，除了长高了点。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没有你，但是我错了，我无数次都有冲动坐车去看你，但是我怕见了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再如何去离别，我不喜欢和你离别，所以我一直不敢去看你。当你离归家的时间越来越近，我是又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我们又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干有趣的事，担心的是我怕那些记忆，那些阴影又再一次笼罩你的世界，可是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安慰，让你只有开心。
　　我现在写着，一直在想象着，你是否变了，你的模样是否还像之前那样稚嫩，你是否长得跟我一样高了，你的头发是否还像之前那样微微卷起，你是否已经戴上笨重的镜框，至少我已经戴上眼镜了，虽然我也可以不戴，但是上课的时候最好还是戴着，不然极个别的字还是看不见的。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讲了，所以我在这里有许多碎语都想写出，只是我知道，我们见面了，就都好了。
　　我真的等不及见我最好的朋友了。
　　李康易
　　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李康易的信，我的心也开始躁动，李康易，他是否变了，模样是否还像之前那样稚嫩，是否长得跟我一样高了，或者比我还高了，他的头发是否还是像以前一样顺滑光泽，他戴上眼镜的样子是否还依旧好看，是否看起来斯文，还是不伦不类，他应该怎么样都是好看的。最好的朋友，我们的三年，他把我定义成最好的朋友。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斜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即使空调透过小孔吹着，依旧感到一股热意，我看了看手机，现在差不多四点半，在这炎夏，他已经在那路灯下等了一个半小时，我后悔为什么没在信里写上我的手机号码，非要想着等见了面跟他要电话号码。
　　车停了，我赶忙摇醒了许靖，他眼睛里只有迷茫，刚踏下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我又急急忙忙下了车，把行李取下，然后一只手拉着，一只手提着，大步朝出口奔出。
　　“你倒是等等我啊！” 许靖在身后着急地喊着，我只能是装作听不到。
　　出了站口，我四顾环顾，这过几米就一个路灯，也没见着路灯附近有遮阳的棚子，站口有许多的人，我想，他既然是来接我的，应该会在最近的几个路灯下吧，想着，我就从人堆里不断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