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当你哥们》带柯基看海

12、许靖，你好

　　操场，几乎是我每天迎接朝阳的地方，当所有人都因为晨读课太早而赖床的时候，我却早早从家里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操场旁的国旗下，这时候会围绕许多初三年级的学长学姐，嚼着英文中文段落，像是苦口良药，知道不好受，也是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倒下去。
　　今天像是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跑完了步，用手帕擦了汗，在回教室的路上接上一瓶凉水，喝上几口，回教室，从书包掏出语文和英语两本，看晨勤的老师是哪位，便读起哪本书，而在老师来之前，我则是会把抽屉里的从图书馆借来的课外书拿出来翻阅，今天也不例外，例外的是，我的视线一直盯着一行字，一分钟，两分钟，心不在焉。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都来了，在离晨读不到五分钟的时候，我的余光扫到许靖拖着他的身体到了门口，还是被几个人故意挤兑，撞撞肩膀，嘲笑手上绳子留下的淤青，刘念，我从他狂妄的笑声里听出了得意，只是他笑得越得意，我这心里却越是高兴，像是吸血鬼嗅到了腥味，我的脉搏，我的心脏也跟着这种刺激而加快了节奏。
　　早上的几节课，我们像往常一样没有多少交流，甚至一个眼神交流也没有，我只知道，我们都为了一个计划而沉默着，越是无声，越是证明自己对此的承诺。生平第一次如此在意挂在黑板上的时钟，数着秒针“嗒嗒嗒”地跳过一圈又一圈，我的脚止不住地轻微抖动着，好像不这么做就掩饰不住我内心的狂热，躁动还有莫名的兴奋。我像是买了一张车票，搭着稳稳行着的火车，我是那么渴盼目的地，时时刻刻望着窗外，每次铃声响起就是意味着又到了一个站，意味着我离我的目的地又进了一些。终于，这声铃声响了，火车到站了，随着播报的响起，我身边的他也就下车了，我微笑地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下了车门，外面就是名为“幸福”的车站了。
　　随之，早晨20分钟的大课间就到了，我知道“泡面”一定会习惯性地跑过来跟我瞎扯各种有的没有，或者开点黄腔。我趁着他来之前，把许靖夹在英语书里的一封信抽出，放到许靖的桌面，我看到封面上有他写的秀气的“对不起”三个字，满意地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练习本，佯装在做题，做了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实在无心继续，心脏像是在狂踏胸口，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是的，我的余光告诉我“泡面”正在一步步靠近我，然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跟别人耍了起来，心里一着急：“‘泡面’，你今天不来要数学答案吗？”
　　“唉，怎么会呢！” 他一脸痞相，然后跟另外一个同学互掐了几下，红着脖子蹿到我的旁边坐下，然后我开始从抽屉的文件夹里慢慢翻着，他也跟平时一样，经意不经意地翻动许靖的东西，先是朝他的抽屉里看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恶作剧痕迹，然后把弄桌面上的东西。他拿起信封，嘴上小声读起：“对不起？” 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徒儿，你看，这什么东西？”
　　我皱眉接过，然后拆开信封，“泡面”把头靠了过来，他念出了声：“亲爱的爸爸妈妈，对不起，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 读完这段话，外面突然就躁动了起来，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跑过来：“嘿，你们班的娘娘腔好像要跳楼。” 一脸幸灾乐祸令我作呕。
　　不对，我明明跟他说的是，等我到了楼顶他再坐到护栏墙上，然后慢慢等人聚集，我说的时候，他是很认真地听着，并且点着头的。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他并没有懂我，理智要刻不容缓地跑上楼顶，可是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先读完他的“遗书”。“泡面” 正要跑开的时候，我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角：“等等！”
　　亲爱的爸爸妈妈：
　　对不起，当你们看到这封信，可能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们会因此心痛，但是，对不起，我好像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了，自从我上了这所学校，没有哪一天我是开心的。
　　妈，记得那次，我满身伤痕躺在医院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眶里全是泪水，我很心痛，但是当我看见你和爸收下刘念他们的爸爸妈妈的所谓的和解金时，我心碎了，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想，我是否是你们心中最重要的。那天之后，他们没再狠狠揍我，只是换各种法子整我，把我围堵起来，绑起来，用冷水泼我，逼我吞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杂成的东西。
　　我每天每天都忍着，每天每天都告诉我自己，没事的，日子一天一天回过去，我也在一天一天地远离这些人，可是，当我昨天被绑在阴森的山上，当我被泼湿的校服被风吹得快干的时候，我瑟瑟发抖，当恐惧跟着夜黑渐渐迫近，当我无论怎么撕心裂肺地叫嚷，都没有人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绝望了。
　　当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从来都不会在，虽然我知道你们一定爱我，但我不想看到你们再为我而愁眉苦脸，我也不想再看到爸爸骂我没出息，不想看到妈妈你看着我伤口的时候再哭泣。
　　我恨他们，但是我从没有去伤害他们的想法，因为爸爸妈妈你们教我要善良。可是，爸爸妈妈，请记得帮我报仇，林忠国，他根本就不配做老师，他就是个畜生。他假装对我嘘寒问暖，把我骗到他的宿舍楼......我害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
　　我恨他，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我现在就想变成厉鬼，我想亲自杀了他，可是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所以，你们帮帮我，好吗？这算我最后的请求，爸爸妈妈，我求求你们了！
　　你们不孝的儿子
　　许靖

　　我看到最后一段，当出现“林忠国”三个字后，他灵秀的字越来越潦草，几个“恨”字更是留下明显的印迹。我慌了，我确定我的手在抖，原来提早下车的人，不是许靖，而是我，我在车站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火车出轨，我原本以为去往幸福的火车，原来一开始就注定不受我的控制。
　　我慌忙从“泡面”的口袋里抓出手机，把信拍了张照，然后脑袋“嗡嗡”直响，我跨步奔上了楼顶，楼道上，楼梯上，乃至楼顶的门口都挤满了人，他，就那么站在护栏墙上。
　　许多人试着靠近他，他则很平静地说：“我说过了，谁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因为太过于平静，所有人都惊得不敢动了。
　　挡在我眼前的林忠国在“苦苦劝着”，我愤愤地一把推开他，他竟然满脸莫名其妙。
　　“许靖！” 我叫出了声。
　　他似乎看到了我的错愕，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我害怕极了，怕极了，我害怕他会这样跳下去，我怕这个画面会成为我永生的噩梦，许多话都哽在我的喉结，我不知道第一句该是什么才能挽留住他，不知不觉，眼泪就这么从一边留下，鼻子酸了，话就更说不出了。我只是试着一步一步靠近他，他也纵容我一步一步靠近，可是这每一步我都是提着心走的。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话，我只是一边擦眼泪，一边一小步一小步靠近这可怜的男孩。
　　“陈程！你在干什么！” 林忠国在后面吼道，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并没有理会他，我继续向前，走到只有一米不到的距离。
　　“现在我们说话，他们是不是听不到了？” 他开口了，这美丽的男孩子。
　　我点点头，我惧怕楼顶，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噩梦，可是我竟这么轻举妄动地把他也牵进了我的噩梦。
　　“谢谢你，陈程。” 他咧嘴笑了：“要跳楼的人是我，你在发抖什么？”
　　我还是说不出话，泪眼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继续用手揩去泪水。
　　“你说，人们为什么都这么可恶？” 他终于没了笑容：“我在这边站了许久，我听到了底下的惊叫，也听到了笑声，嘲笑声。”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我脑子空了，我心想或许比可怜可能能奏效吧。
　　他摇了摇头，我见状只能哭出声：“你别跳下去成吗？”
　　“我不会跳的。” 他又一次嘴角向上：“陈程，你认真听好。”
　　我心里一惊，强忍住了泪水。
　　“等下我会突然大哭，接着慢慢坐下，然后我会假装往后倒，你一定要赶紧过来抱过我，虽然我想死，但是我更想活，不过你就算失误了，你也不用自责，你知道吗？”
　　“你不必这么做的啊，我们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我想着先糊弄过去。
　　“我昨天也以为跟你说的一样，走走过场就行，但是，就在刚才，我发现，跳楼这件事本来就会让我继续被人看不起了，如果我‘戏’不演足，我会继续被人嘲笑，那样还不如死了。”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神色了：“还有，非常巧的是，今天有记者来采访校长。”
　　“你就算真的死了，又……” 我还没说，他就放声大哭，像是无奈缩在世界里的小丑，然后迅速坐到了护栏上，然后身子往后倒，不过数秒的时间，我像是条件反射似地一把扯过他的衣服，然后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然后把他从上面抱了下来，我们比昨天抱得更紧，我害怕楼顶，我害怕任何一个人会在这样的地方受伤。
　　他继续放声大哭，然后人围了过来，包括林忠国。
　　我把“遗书”匿名地交给了记者，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都没见报，林忠国说是辞职了。许靖并没有就此罢休，于是，他叫我在网吧把照片上传，网络炸开了，林忠国上了报纸，刘念也转学了，据说他跟我一样，会挨父亲揍，但是我不觉得这是能伤害别人的借口，但是我却理解他，比所有人都理解。
　　代价就是，那之后，许靖名声狼藉，但好歹没人明着敢说什么，敢做什么了，他也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跟我每天一起晨跑，他拜我为师，成了“泡面”的徒孙，成绩突飞猛进，说是要跟我考一所高中，李康易回信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