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33、@ 04 滯行 七：離家別父 老太爺頓了

　　@ 04 滯行七

　　時近半夜纔吃完團年飯，撤了席，大客堂裏點起三個炭山，那是三個巨大的炭盆，裏面是堆得像山一樣的青杠木炭，杠炭山上插著新鮮柏枝，燃起滿屋柏木馨香，青煙裊裊，昇騰而上，在大客堂高高的屋頂望磚下潤澤油亮的香楠木樑枋檁椽間迴旋盤繞，他們喝茶吃點心、水果守歲。

　　剛到夜半子時，王忠便指揮留在莊子裏過年的莊丁們，在莊門口平壩上放爆竹，各種花色的爆竹是從堯壩場買回來的。劈劈啪啪的爆竹聲中，客堂裏燒起子時香，辭舊迎新。

　　大家分頭上牀睡了沒一會兒，天就亮了，思翰和蓮碧換上新衣，給一身新裝的老太爺叩頭拜年，下人們也穿了新衣，輪班來給主人拜年，領過年銀。

　　初一早上吃黑芝麻糯米湯圓，是把黑芝麻炒香，磨成粉，加紅糖、雞油或豬油拌勻做成的湯圓餡兒；糯米泡過夜，加水用石磨磨成湯圓粉，放在麻袋裏吊著，等水滴盡，麻袋裏就是湯圓粉了，湯圓粉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劑子，每個劑子包上餡兒，下鍋煮到浮起來，盛在碗裏，用勺子舀一個，輕輕咬一口，雪白軟糯的湯圓裏流出烏黑香甜的黑芝麻餡兒；初一早上還要吃醪糟蛋，也是糯米泡過夜，上鍋蒸熟，加醪糟麴子（釀酒發酵的酒麴）拌勻，發酵幾天後做成的醪糟，加水煮開臥雞蛋，做成醪糟荷包蛋，酒香蛋鮮，吃下去渾身熱騰騰，五臟六腑都暖洋洋。

　　吃過早飯，思翰和蓮碧便跟著老太爺，到東山坡祖墳，給祖宗們墳頭一一掛紙，以示懷念。

　　到了正月十五過大年，再次敬神祭祖送年，在大客堂裏點起長明燈，燒了許多紙錢，送走各路神佛和祖宗，這年纔算過完了。

　　剛過完年第二天下午，老太爺把兒子叫到柏園。思翰進了老太爺正房堂屋，見老太爺坐在臥房牀上，他示意思翰把堂屋門關上，思翰關了堂屋門，進臥房，老太爺又示意他插上臥房門，思翰見臥房窗戶也全都關著，大白天的，牀頭櫃上卻放著一盞點燃的玻璃罩油燈，不禁詫異道：「伯伯，咋了？身子不舒服麼？」老太爺微笑搖頭，卻不說話。思翰坐到老太爺牀邊，老太爺纔低聲道：「幺兒，我叫你辦個事，你照我說的做。」

　　【此處略去】

　　老太爺下了牀，開門出臥房，帶著思翰進了書房，自己坐在豹皮太師椅上，讓思翰搬把椅子，坐他書檯對面，低聲說道：「幺兒，這是我鄭家先祖一片苦心，想要給後人一點蔭庇。孝子賢孫就該往裏面放，不肖子孫纔往外拿。以前存金錠子銀錠子，後來有了銀圓，就把銀錠子都換成了銀圓。那些竹管子裏油紙裹好的軟貨，纔是我鄭家的根本，比藤筐竹筐裏的硬貨更要緊。合適的時候，盡可以拿硬貨去買軟貨。」

　　見思翰只是平靜地點點頭，老太爺頓了頓，聲音稍重道：「幺兒，『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可不惜。我中國數千年，農耕為本，工商不過是枝葉，枝葉再花團錦簇，也只是過眼雲煙，只有田地，纔是萬世不動搖的根本，啥時候也不可捨本逐末。我鄭家耕讀傳家，代代走的都是正途，將來你也是要回來料理田地的。」

　　思翰只好應道：「嗯，好，好。」老太爺知道他現在心思不在半山堂，嘆口氣又囑咐道：「你如今成家立室，這些事都交待給你，我也就安心了。你自己承擔，不要告訴女人，女人家，曉得這些就會在心裏驚惶焦慮，不要讓女人操心錢財，除非萬不得已。要讓女人安心過日子，纔好給你生兒育女，開枝散葉。」思翰看看老太爺，點點頭。

　　老太爺拉開書檯下的抽屜，拿出一疊銀票交給思翰，都是可以在重慶即期兌換的，是老太爺相熟的幾個大糧商開的票，都在重慶嘉陵江邊千廝門碼頭有糧倉賬房，思翰可以隨時去取現。和銀票一起的，還有面額不等的一包法幣現金。老太爺抽著水煙，囑咐兒子：「你如今是成了親的人了，下重慶要安家，使費不小。這些錢你先用著，都是去年秋後你聘禮田莊和果園的收益，加上我追比了一倍，給你安家。那邊花銷雖不如上海昂貴，但也比合江生活高，不要委屈自己和媳婦兒。要是不夠，你自去糧號裏說一聲，我會帶話給他們，你可以先支錢，我再隨後給他們票，以防你有個緩急。帶著媳婦兒出門，不比你自己在外，處處要當心，防著孟浪之徒，儘量不要讓媳婦兒出去抛頭露面。尤其是要找個安全的下處，你平日裏出門做事，她獨個在家，不可不慎。」老太爺又拿出幾張紙遞給思翰：「這是我相熟的糧商名號，都是老成可靠的人，有事可以去找他們幫忙，找房子尋下處，有作難事就去找，不要自己愁煩。」思翰頻頻點頭，謝過老太爺，回去打點行裝。

　　於是半山堂裏忙亂起來，收拾思翰和蓮碧的行李。如今他已經是成了親的人了，不再像以前去上海讀書時那麼簡單，再說到了重慶恐怕得租房子住，自己做飯，那麼連鍋碗瓢盆也得準備一些，加上自家裏臘月做的香腸、臘肉、醬肉，各種乾鮮山貨吃食，王媽邁著一雙小腳忙進忙出，生怕漏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