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32、@ 04 滯行 六：除夕團圓 老太爺今年

　　@ 04 滯行六

　　老太爺手裏握著一個手烘籠兒，是用細竹篾編的小竹簍子，已經被長年的摩挲變成了油亮的棕紅色。竹簍子裏面裝著一個小巧的瓦罐兒，罐子裏裝了細細的炭灰，炭灰裏埋著紅熱的杠炭塊兒。手烘籠兒口上蓋著個細銅絲編的網子，閃著紅亮的光澤，和竹篾簍一個顏色。這個精緻的手烘籠兒還有一個彎彎的提手，可以方便地拎著到處走。

　　除了暖手的手烘籠兒，還有各種規格的大烘籠兒。大的扁烘籠兒可以放在腳下烘腿腳，放在被窩裏烘暖被窩；高烘籠兒是用寬寬的竹篾編成的，裏面也是個炭盆兒，可以當凳子一樣，讓人坐在上面取暖，只要把長袍後擺撩起來再坐下，放下後擺正好遮住烘籠兒，腿腳腰身都暖和了，也不礙觀瞻；烘籠兒是各人貼身用的，房間裏就燒炭盆，炭盆上還可以架熱水壺、烤紅苕。川南黔北的人們冬天都是這樣取暖。

　　半山堂所在的合江縣西南山區，出產優質的木炭，遠銷江津、重慶，他們的烘籠兒和炭盆都有充足的木炭塊。最好的木炭是杠炭，是用青杠木燒製的。半山堂這片低山區，到處都有青杠樹，出產的杠炭最有名。

　　老太爺書房燒著熱烘烘的大炭盆，鏤空雕花的正方形木盆架上，是金黃寬邊的圓形黃銅大炭盆，紅紅的炭火上是黃銅篦網子，網子上墩著個鋥亮的黃銅水壺，裏面的開水隨時可以給茶壺茶杯續水，壺嘴兒裏不斷冒出雪白的裊裊蒸汽，讓屋子裏既暖和又不乾燥。

　　屋裏圍坐著王忠和賬房陳師爺，還有幾個從瀘縣、納溪、合江平壩來的管事、賬房，帶著七八個來給老太爺拜年的莊客，加了椅子凳子，擠坐一屋子。每年臘月裏，各地的管事們都要帶著莊客來給半山堂拜年，他們總會挑擔背簍帶來各種土產山貨和自家做的香腸、臘肉、米酒、高粱酒、苞穀酒、甘蔗酒、紅苕酒老太爺總要見見他們，留他們在大客堂東西廂客房住幾天，好酒好肉招待著，問問田土莊稼和各地人事，再給他們散拜錢，紮回禮，他們便再挑擔背簍回家過年。每年臘月裏各處管事、賬房、莊客絡繹不絕，大客堂兩廂客房都住得滿滿當當。

　　滿屋的人見思翰進屋，除了老太爺，全都站起身，恭敬地招呼他，年長的叫他「小少爺」，年輕的叫「三少爺」，老太爺知道他認不清，指點他一個個稱呼，有些他見過，有些沒見過，除了那幾個管事，基本上他都記不得，但是他都恭敬地微笑招呼、問候。佃戶，那都是客，所以四川人叫佃戶都叫佃客、莊客，就是家裏請來幫著種地、照管田莊的客人，對待客人就要有禮節講客氣，這是思翰自幼就懂的道理。眾人見思翰來找老太爺，便紛紛告退，留他們父子說話。

　　老太爺聽完他的打算，把手烘籠兒摩挲了好一會兒。他知道兒子讀完大學，絕不會甘心像他一樣呆在莊子裏守著田產到老。好在這次要去的不是上海而只是重慶，戰爭離著重慶似乎還遠，想他如果在政府裏找個事做也好，讀書進仕途是正道。況且重慶離半山堂比上海近多了，便答應等他們在家裏過完年再出發，先去看看情況，如果不好就回來。

　　過年前，半山堂整個莊子打揚塵（大掃除）。王忠帶著莊丁、小廝、腳夫們清掃所有房間頂棚。半山堂除了松園大客堂是徹上明造，沒有天花板，只需搭高梯上去掃灰，擦拭所有樑架檁椽和望磚，其他屋頂天花，都是木頂槅承托輕巧的木板，頂槅和木板都刷了透明的桐油，木色鋥亮。清掃時要搭梯子上去，卸開一扇頂槅木板，先用大毛撣子拂拂瓦頂下望磚的灰塵，再把所有木板取下來掃淨，清理乾淨，再一一裝回木板，封好頂槅。

　　王忠他們每清掃完一個院落，王媽便帶著丫頭、老媽子和幾個小廝，擦淨每間房油漆鋥亮的四壁木牆板、彩漆描繡的鏤空雕花門窗，以及牀頂板、傢俱等，最後清掃大方磚地面。王媽還要帶著丫頭、老媽子拆洗被褥，換新棉絮、墊絮，換窗紙、窗紗。一切都乾乾淨淨了，纔能開始過年。

　　除夕團年，半山堂張燈結綵，莊門口掛起紅燈籠，每院東西兩側門口也掛起紅燈籠，老太爺領著兒子媳婦到松園大客堂敬神，獻上整個蒸熟的豬頭、牛頭、羊頭，三牲口中含著各自蒸熟的尾巴，代表整豬整牛和整羊，斟酒，備好碗筷勺子，點起香燭，敬拜各路神明。

　　敬神後把三牲搬進客堂後的宗室祭祖，敬上雞鴨魚肉五碗菜，擺好杯盤碗盞，斟酒，在祖宗們的牌位前燃香燒紙錢，行三跪九叩首大禮，祈望祖宗保佑來年順遂，子孫昌隆。

　　敬神祭祖之後，半山堂開始吃團年飯。莊子裏丫頭、老媽子、莊丁、腳夫、廚子、小廝告假回家過年的，走了一部分，剩下在莊子裏過年的，席面都擺在西排房飯廳裏。老太爺也和兒子、媳婦兒在客堂大八仙桌邊坐下吃團年飯。雖然只有三個人，年夜飯卻做了一大桌，雞鴨魚豬牛羊肉、菇菌木耳冬筍山貨、各色新鮮蔬菜和點心水果，樣樣齊全。老太爺和思翰喝茅臺高粱酒，蓮碧喝米酒。老太爺邊吃邊講鄭氏家族的掌故，思翰也講他在上海讀書的見聞，蓮碧見他們父子喝得融洽，便殷勤地為他們斟酒。

　　老太爺今年十分滿意，思翰已經有四年不能回來過年，這是他上大學後第一次在家裏過除夕，而且還是成親後第一個除夕，媳婦兒容顏端麗，溫婉沈靜，他很為自己給兒子娶來如花美眷而得意，不覺在席上話多語密，兒子看來也很高興，不斷給老太爺敬酒，說著暖心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