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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04 滯行 八:戰火延燒 他們臨走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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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滯行八
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壞消息傳來。聽說出川抗日的川軍在北方的冰天雪地裏,光腳穿著草鞋,身上只有單衣,凍死好多人。據傳言的人說,這是有凍傷了腳不能打仗被送回來的壯丁說的。
這個消息揪碎了王媽的心。她的二娃,走的時候咋就沒想著給他帶件棉衣呢?只怪自己傻,咋就不曉得出川抗日會去北方呢?去年九月走的時候,合江還熱呢……趕快,動手給二娃做件棉衣……
忙亂之中,給她幫忙扯棉花的幺妹兒插嘴問:「做好了咋帶去呢?」王媽怔了怔,抹著眼淚,抖著手裏的針線繼續縫。她們不知道王二在哪兒,即使知道今天在哪兒,也不知道明天會在哪兒。但是王媽還是急急忙忙趕出了棉衣,好像手裏抓著這件棉衣,二娃就能暖和點。
一切打點妥當,已經是陽曆二月底,思翰和蓮碧終於要出發了。頭天晚上,王媽特意跑來偏院,鄭重地託少爺和少奶奶,去了合江縣城和重慶大碼頭,給打聽打聽王二的消息。思翰滿口答應,說一有消息一定寫信回來,老太爺自會唸給她聽,王媽這纔抹著眼淚回去了。
等王媽出了門,蓮碧聽見思翰輕輕嘆氣,她心裏也很沈重。
出發那天清早,蓮碧走出半山堂的莊門,臨上暖轎時,忍不住凝目望了望這綠樹環繞的宏偉莊子,心裏有些戀戀不捨,抬眼看看坐在滑竿上的思翰,卻見他似乎沒有絲毫留戀,倒有點小孩子終於出門去的興奮。蓮碧心中覺得好笑,又有點無可奈何。
蓮碧的暖轎裏放著兩個烘籠兒,一個小的手烘籠兒她提在手上,一個大大扁扁的烘籠兒放在她轎椅下,把轎子小小的空間烘得暖融融的。轎椅下的烘籠兒裏還放了一個陶製小茶壺,裏面裝著開水,煨在炭火邊,她一路上都能有熱水喝。王媽還在轎子裏給她帶著好些零嘴兒,花生、瓜子、核桃仁、芝麻糖、冬瓜糖、苕絲糖、杏乾、糖漬青果乾、鹽漬橘皮等,都是半山堂自己做的,給她路上磨牙。王媽說,冷天出門坐暖轎倒是頂舒服,就是悶在裏頭無趣,不像夏天坐涼轎,四面開敞,隔著紗簾可以東看西看,所以要多帶零嘴兒消磨時間。
老太爺目送兒子媳婦兒和挑夫的隊伍離開莊前壩子下山,直到看不見了,還兀自站了好一會兒。
思翰和蓮碧先到合江,任家五進院子裏正開滿雪白的辛夷花,如白雲飄浮在院中,清冽的空氣芬芳襲人。任老爺又留他們住了一個月,等辛夷花開盡。他們去複衣做了些春秋冬夏的衣裝,任老爺還給他們準備了些日常藥材,帶去重慶。
他們在合江停留期間,得到不斷傳來的戰事消息。
四川省主席劉湘,出師未捷身先死,竟在今年一月病逝武漢,留下遺言;「抗戰到底,始終不渝,即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全川七千萬人民同聲哀悼,國民政府追贈劉湘陸軍一級上將。
日本人佔領上海後,一路殺奔首都南京,沿途正是中國最富庶的魚米之鄉,他們瘋狂燒殺搶掠和□□,駭人聽聞的恐怖事件迅速傳來,縣城裏人人談之色變。
緊接著,更恐怖的消息傳過來,日本人攻陷首都南京,在南京屠城,幾十萬軍民慘死,從幼女到老婦大量被奸殺,人們聽了,幾乎都驚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女人們更是嚇得臉色發白,膽小的便哭起來,一提起日本人,除了去過東洋的留學生,誰也沒見過,但誰都覺得他們比鬼還可怕。
不過好歹還有一個令人稍感慰籍的消息,那就是任老爺打聽到王二的去向。原來合江縣王二那一批壯丁並沒有開拔去北方的陝西山西,而是順長江東下去了上海的淞滬戰場,死活雖然不知,但是應該不會受凍。思翰立刻寫信報告了老太爺。
沒想到,他們臨走前,竟在合江又見到王三兒一面。原來王三兒被徵召去重慶擴建廣陽壩軍用機場,一千七百多合江縣民伕在合江縣城集合,坐船去了重慶。
臨離開合江前,任老爺叫女婿到他書房裏,思翰一眼看見岳父書檯座椅後的北牆上,掛著一大幅端正的七律行楷:「歧黃一術漫推尋,縱說家貧我亦臨;日夜奔馳全不惜,滿腔都是活人心。」看來是岳父的自詠。岳父的書房很寬大,但和老太爺擺設不同,兩邊林立的楠木書架,夾著中間巨大的楠木書檯和座椅,書檯前面兩側各一套茶桌椅,對面鑲著透明玻璃的南窗下,一字排開三套茶桌椅,好像一個書架夾擁的會議室。
岳父請他坐在書檯一側椅子上,給他一疊自己藥房的銀票,可以在重慶市中心督郵街「重光藥房」取現,另外還有一包現金。任老爺交待他:「這些銀票是蓮碧陪嫁的綢緞舖、藥房、鹽舖去年的收益,複衣綢緞舖因為在縣城鬧市,收益最好;其次是復味鹽舖,在縣城南四十多里外,赤水河邊先市鎮街上;復濟藥房在縣城赤水河對岸馬街上,收益最少。現金是我給你們添補安家的。你們到重慶可以先住在重光藥房,慢慢找下處。這間藥房是我跟朋友合股開的,各佔一半股本。你若急用錢,也可以隨時去藥房拿,我再調撥給那邊。重慶不比合江,人多眼雜,你帶著家眷,萬不可招搖,也不可與人鬥氣。蓮碧自幼養在家裏,沒有出過門,不知世事,你多擔待些。」任老爺說完沈默下來,想到重慶人煙嘈雜,兩個年輕人要獨立生活,他確實很不放心。思翰謝過岳父,安慰他道:「岳丈請放心,我會照顧好蓮碧。等安頓好了,就儘快寫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