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31、@ 04 滯行 五：負笈上海 可是思翰自

　　@ 04 滯行五

　　思翰在瀘中六年，每年寒暑假回家，都是老太爺的節日。老太爺早早就派王忠帶著莊丁去接他，臨到要開學了纔遲遲再送去。思翰十八歲高中畢業，想去上海投考大學，老太爺就頗不贊成，成都有四川大學，重慶有重慶大學，武漢有武漢大學，都是大學，為啥要去上海？光是從重慶到上海，下水火輪船就要六、七天，從上海回重慶更慢，上水輪船要花十二、三天，再加上重慶到合江、合江到半山堂的時間，寒假簡直就不能回家了！

　　可是思翰自從十二歲走出半山堂，心就野了，靜謐安詳的半山堂終究敵不過外面廣大世界的吸引力。他跟老太爺說，上海是全中國最現代化最先進的城市，上海的大學，比全四川的大學加起來還要多，他去多投考幾間，挑好的上，讀完大學就像曾醫生和瀘中的陳先生一樣，回來做事。最後終於說服了老太爺，去了上海。現在大學畢業剛回來成了親，又要離開，而且要去戰火彌漫的上海，老太爺那裏恐怕難商量。

　　果然，思翰跟老太爺一商量，老太爺就不同意。老太爺巴望的是思翰留在家裏，安安穩穩守著田地，哪兒都不要去，如今成了親，好好在家生兒育女傳宗接代。老太爺自己不就是在半山堂一輩子麼？再說了，上海正在打仗，烽火硝煙的，不能去。至少要等打停了再說。

　　沒想到，淞滬的戰事持續了三個月，耗到十一月底，日本人佔領了上海，之後迫近南京，國民政府宣佈遷都重慶。

　　到了臘月裏（1938年1月），思翰經過三個多月的焦慮等待，再也不能忍耐，聽說政府要遷到重慶，就決定無論如何要去重慶。

　　思翰出了偏院東側門往老太爺的正房柏園裏去。已經是臘月了，廚房按例做好了各色香腸臘肉掛在各院東牆的簷廊下。思翰順著東牆簷廊慢慢南行，想著要跟老太爺說的話。剛走到柏園東側門，就看見有腳夫抬了老太爺的金絲楠木壽材進了東夾道。

　　老太爺過了五十歲後，便給自己置下這副壽材。壽材使用十分寬大的金絲楠木板材，一頭大一頭小，拱弧形穹隆棺蓋，榫卯接頭，嚴絲合縫。裏面放著山區莊客送來的香柏木盒，盒裏放了木炭，木炭還要經常更換，吸潮散香。壽材內外都刷了透明的桐油，在冬天微弱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微的金光。

　　如今沒有皇帝了，老太爺纔大著膽子置下金絲楠木的壽材。這麼珍貴的木材，只產在這川黔交界溫暖潮濕的山區陰澗裏，生長極其緩慢，從前都是皇家專用的木材，嚴禁民間擅用。明代永樂皇帝建造北京紫禁城宮殿時，絡繹派遣特使到川黔邊採辦楠木和金絲楠木，有的特使在川黔邊一駐二十多年，專司木政。

　　金絲楠木是所有楠木中的珍品，它材色金黃，木紋裏閃動絲絲金光，散發著楠木特有的香味。最重要的是，它的木質非常堅硬耐腐，真正是水不能浸，蟻不能穴。能夠用金絲楠木做壽材，無疑是老太爺的福分，所以老太爺對他的珍貴壽材十分上心。

　　合江盛產桐子，就是油桐樹結的子，是大宗輸出產品。桐子榨出的桐油，是一種優良的帶乾性植物油，乾燥快、比重輕、光澤度好、附著力強、耐熱、耐酸、耐鹼、防腐、防銹、防水、不導電，用途廣泛，是製造油漆、油墨的主要原料，大量用作建築、機械、兵器、車船、漁具、木器、電器的防水、防腐、防銹塗料，還可製作油布、油紙、肥皂、油燈，是重要的生活物資；而且小到槍械彈藥潤滑，大到軍艦戰船油漆，都需要桐油，因而也是重要的戰爭物資。

　　桐油浸過的墁地方磚光潔細緻、堅固耐用，桐油刷過的木器潤澤細膩、防水防腐。但是桐油味道很大，因此每年秋後，都要把這壽材從老太爺柏園東廂耳房裏抬出來，送到莊外東邊山坳裏的匠作棚去，用軟毛刷裏裏外外仔細地刷上七遍透明的桐油。為了保持壽材那精美的木紋和金黃的材色，桐油裏絕不能有絲毫顏色。每年都要趕在農曆新年之前完成壽材的油活並晾乾散味，再換上新的香柏木盒和木炭，重新放進老太爺的東廂耳房裏。老太爺已經為自己的壽材刷了八年油，壽材裏外都已經潤澤閃亮。

　　思翰等腳夫們抬著壽材進了東廂耳房，纔跨進老太爺院子的東側門，老太爺院子裏環繞著巨大的香柏木，臘月裏依然蒼翠濃綠。思翰沿著東廂房前的遊廊走到正房遊廊，隔著厚實的綿窗紙，就聽見老太爺屋裏人聲錯雜。半山堂一入冬，所有住人的房子都加蒙一層厚實的綿窗紙保暖。他猶豫片刻，還是邁步進了堂屋，右轉進書房，穿過那一排排鋥亮的香柏木書架，便看見了眾人圍繞中的老太爺。

　　老太爺正坐在自己的太師椅上，已經穿上了出鋒的狐狸皮袍子，領口袖口露著一圈棕紅色的狐狸毛，太師椅上墊了一塊厚厚的大豹皮，兩隻前臂搭在椅背上。思翰知道那是山裏的莊客很多年前打到的一頭壯年金錢豹的毛皮，獻寶一樣拿來半山堂，老太爺出了大價錢買下來。豹皮完整，寬大厚實，金黃黑環的圓形花斑遍佈全身，坐在上面十分暖和。

　　老太爺腳下雕花木踏腳上，蒙著一大塊山羊皮毛，老太爺穿著厚底棉鞋的雙腳穩穩地踩在山羊皮毛上。合江山羊毛細白密實，皮子柔韌，山羊板皮是主要輸出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