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30、@ 04 滯行 四：求學瀘州 因此思翰出

　　@ 04 滯行四

　　於是老太爺決定送思翰去瀘州城入讀瀘縣縣立中學。民國後軍閥混戰、土匪叢生、道路不靖，常常有富戶子弟被「綁肥豬兒」（綁票），因此思翰出門，隨行者眾。除了帶他的英文教師，挑行李的十幾個腳夫，王忠還帶著十幾個武裝莊丁護送。思翰動身去瀘州那天，王媽抹著眼淚，拉著五歲的幺妹兒，送他們到莊門口。

　　老太爺親自送兒子到石子場，王三兒也攆路跟著去。看著兒子的滑竿和隨行隊伍走遠了，老太爺終於忍不住流下淚來，他已經年近半百，眼窩愈發淺了。王三兒本來哭著跟少爺揮手，回頭一見老太爺的眼淚，嚇得他立刻收了聲，他在莊子裏長到這麼大，可從來沒見過老太爺哭。他默默跟在老太爺滑竿邊，失魂落魄走回半山堂。

　　王忠護送思翰經赤瀘大路走了兩天，住進瀘縣一位大紳糧在瀘州城的大宅裏。這位曾老紳糧家與鄭家是世交親故，兩家曾經多次結親。曾老太爺自己住在瀘縣泰安鄉下的莊子裏，小兒子前幾年剛從成都的華西協合大學醫學院畢業，在瀘州城裏的福音醫院做醫生。華西協合大學是英、美、加拿大五家基督教會在清末聯合創辦的，是中國西部第一家現代大學。曾醫生在重慶美國教會辦的求精中學讀書時就信了基督教，把曾老太爺氣得半死。他自認開明，也贊成學習先進的「夷技」，可萬萬不贊成信洋教，信洋教不能跪拜祖宗，那是丟了祖宗之本呀！曾老太爺在思翰母親過世時親來半山堂弔喪，看著鄭家喪母的三個兒子，對老太爺感嘆：「新學要學，但是萬不要送兒子到洋教學堂去學，洋教會把兒子拐去，不要祖宗。」

　　曾老太爺言猶在耳，纔過了幾年，思翰的二哥就被蘇俄來的洋「主義」拐跑，果然就拋家棄父不要祖宗，一去不回了。老太爺寫信給曾老太爺說，不送去洋教學堂，兒子也一樣被拐跑。

　　不過曾醫生從華西畢業後，就回到瀘州，進入加拿大教會創辦的瀘州福音醫院。前些年護國戰爭時，川滇黔護國軍和北洋軍在瀘州激戰，福音醫院救死扶傷，尤其是在骨科和外科槍傷方面顯示了西醫的優勢，使福音醫院在瀘州聲譽鵲起，等曾醫生畢業進入福音醫院時，福音醫院已經是公認的瀘州最好的醫院。

　　曾老太爺去瀘州城大宅裏看幺兒，見兒子儼然成為懸壺濟世的良醫，處處受人尊重，雖然成天穿一身短翹翹的西裝不成體統，在醫院裏跟洋人醫生說話嘰哩咕嚕不知所云，咳，總算還遵了一條古訓「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曾老太爺也就不計較了——當然，他就是計較也沒用。

　　年輕的曾醫生充滿活力，馬上帶著思翰去拜訪了瀘中的龔校長，思翰順利通過入學考試，進入瀘縣縣立中學。瀘縣中學開設公民、國文、外國語（英、日、法）、歷史、地理、數學、博物、物理及化學、法制經濟、圖畫、手工、體操等十幾門課程，學生都住校，週末纔能出校。

　　思翰忙著功課，也漸漸適應了住宿舍的集體生活，週末和節假便回曾醫生家，寒暑假纔回半山堂。曾醫生年輕的太太十分熱情能幹，是福音醫院的護士，已經生下一雙小兒女。周日上午，思翰便跟曾醫生全家一起去醫院旁的教堂聽佈道，認識了福音醫院的英國和加拿大醫生，他們很熱情地邀請他和曾醫生一家去他們家裏做客。思翰學會了吃西餐，學會了西式禮節，也開始穿西服，打領帶，穿皮鞋，覺得十分新鮮。曾醫生很虔誠，每天晚上要帶領全家讀一段英文聖經，鄭重其事地禱告，思翰在的話，就和他一起讀。曾醫生小學中學和大學都讀的教會學校，學習和生活語言都是英文，他的英文比中文更好，所以總是用英文問他的功課和生活，不知不覺，思翰的英文就可以和曾醫生自如地交談了。思翰跟著曾醫生讀聖經、上教堂，跟著唱聖歌、禱告，可是始終不能信教。

　　華夏先祖、黃帝之孫顓頊，就已經在帝丘對原始宗教進行了大膽的、空前的改革，改變了「民神雜糅，不可方物」的狀況，把神事與人事區分開來，從而在客觀上限制了神權，肯定了人的作用和價值。【見《尚書·呂刑》——作者註】

　　因此華夏民族在初民時代就擺脫了神權束縛，開啓華夏文明的進程，基本上從未被神權困擾過，我們的文明一開始就沒有神權的位置。孔子說「鬼神之事吾不知也」，這是很誠實的話，又說「敬鬼神而遠之」，就是一種中庸態度，也是一種客觀科學的態度，孔子從不以不知之事來裝神弄鬼嘯聚從者，儒家推崇「敬天法祖」，這「天」並不是某個神，而是天道，是自然。哪怕民間過年過節的敬神祭祖，敬的也是萬物有靈自然神，神祗們各司其職和平共處，從來沒有一個如基督教一般萬能排他的唯一神。

　　思翰自幼熟讀儒家經典，深信「子不語怪力亂神」，似乎就自帶了怪力亂神免疫力，心中堅信是人而不是神，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

　　思翰到瀘州時，正是民國十六年（1927年）秋天，川軍剛剛把共產黨劉伯承*起的嘩變平息，然後在城裏清共，此後瀘州一直由劉文輝部隊駐防，直到思翰高中畢業前，城裏還算太平，沒有像合江縣城那樣被川滇黔數軍爭奪，多次換防。可是，就在思翰高三學年開學後，劉湘、劉文輝「二劉大戰」爆發。瀘州是沱江南流入長江的入江口，兩江夾峙，劉湘出動水、陸、空三軍圍攻瀘州城，打得城裏房倒屋塌，死傷枕籍。老太爺急得不行，派王忠帶兩個莊丁連夜疾行，趕到瀘州城外，一打聽，得知瀘中師生已經出城避難。王忠千辛萬苦尋到思翰，見少爺好好的在學校借住的鄉紳宅子裏上課，總算鬆了口氣。戰事持續一個多月，劉湘大獲全勝進駐瀘州，市面纔安定下來。過了半年，思翰終於高中畢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