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29、@ 04 滞行 三：延师开蒙 華夏文明孤

　　@ 04 滞行三

　　在各種塾裏受過教育的青年，開始是經過推舉，後來通過科舉，進入國家的管理階層。中國延續一千三百年的科舉制度，使貧寒子弟有了一個相對公平的進身之途，莘莘學子們跟隨塾師學習十年上下，參加縣、省、全國考試，層層淘汰，層層選拔，佼佼者源源不斷充實官僚隊伍，被淘汰者成為數量巨大的散居民間的文化傳承者。【英國借鑒中國的科舉制度，於十九世紀中葉後，開始建立公務員考試制度，漸漸形成了通行歐美各國的現代文官制度。——作者註】

　　但是華夏文明孤獨地傳承數千年，一切的典章制度都是為農耕社會量身定製，到了晚清，突然面對西方工業文明的強力衝擊，想要急起直追，一切都必須大改大變，包括科舉制度、教育制度。塾師教授、科舉考校的經學策論，教育、選拔不出工業文明所需要的人才。

　　清廷於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正式宣佈廢除科舉，命全國各省、縣興辦新學，包括小學、中學、師範，課程設置和學制，主要參照日本學校，初小五年、高小四年、中學五年。民國元年改為初小四年、高小三年、中學四年。民國十一年（1922年），由胡適、陶行知等推動主導，頒佈了壬戌新學制，課程設置、教材和學制，則是藍本於美國學校，從美國移植了著名的中小學「六三三」制，即小學六年（含初小四年、高小兩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但是倉促之間，各縣只能在縣城先辦初等小學、高等小學和中學，大多利用文廟、祠堂、寺院等房舍。縣城的初小、高小和中學都是住宿制，各鄉學子離家別鄉到縣城求學，食宿都由學校安排。最多在一些大的鄉場再辦起初小，無法覆蓋廣大的鄉村。因此雖然廢了科舉，城鄉各種塾學依然保留，政府對塾師定期培訓，使塾師們在教授經學外，也兼授新學。鄉紳們仍然要請家塾，只是除了舊學塾師，還要請新學教師。

　　合江的家塾叫專館，塾師自行設館授徒的叫散館。能夠到鄉紳富戶家裏坐專館的，都得有真才實學且品行端正、口碑良好，當然待遇也是很好的。當初老太爺的塾師，就是他父親專程去合江縣城官辦的鳳儀書院，請教山長（院長），託請山長推薦的。

　　離半山堂最近的新式初級小學在堯壩場，要去上學就不能每天回家。小學的房舍原是鄭家的祠堂，設有鄭氏宗學，供鄭氏子弟讀書，後來也收讀異姓子弟。由於半山堂僻處山區，交通不便，人民居住稀疏分散，又實行嫡長子繼承制，非嫡非長的兒子們都離家出外謀生，因此鄭家並沒有聚族而居，鄭氏宗祠每十年纔由半山堂主持舉行一次大祭禮，每五年一次小祭禮，因此宗祠設在堯壩場，方便四方在外的子弟回來祭祖。堯壩辦新式小學時，為支持興辦新學，鄭家把祠堂捐出來作了校舍，連同供應宗族祭祀和宗學的祭田，也捐出來作了學田，以租穀作為學校的費用，條件就是鄭家舉行祭禮的時候可以使用祠堂。

　　思翰六歲時，老太爺請堯壩縣立初小的校長幫忙，請到一位讀過新式師範的教師，帶著合江縣立初級小學的課本，住進半山堂松園西廂房，開始教他修身、國文、算術、常識。思翰上午還是和塾師學經，下午跟教師讀新學課本，晚上練字。

　　到思翰十二歲，老太爺先後請過三位塾師，五位師範畢業的新學教師。塾師是長年住在半山堂，只在過年離開一個月放假回家；新學教師則除了過年一個月假外，夏天七、八兩個月也放假。

　　思翰讀了七年舊學，讀完了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五經：《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以及《孝經》《聖諭》《廣訓》《古文觀止》。六年新學，讀完了縣立初小和高小的課程，學了國文、英文、算術、常識、公民、歷史、地理、自然、衛生等。

　　思翰該讀中學了，老太爺很費躊躇。要不要送出去讀中學？送的話，該送去哪兒？他的長子體弱多病，勉強在家裏跟塾師讀了幾年書，八年前就病亡了；次子倒是健壯，也和思翰一樣請了塾師來半山堂，五歲開蒙，六歲讀新學課本，十歲就送去合江縣城縣立高小，後又升入縣立中學，都快畢業了，被共產主義拐跑了，五年來音訊全無，生死未卜。老太爺心裏後悔次子送出去太早，纔十歲，又剛剛喪母，也許這就是他被人**的緣故。剩下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兒子，老太爺很想多留他在身邊，因此思翰連高小課程也是請教師來家裏教授，沒有送去學校。

　　思翰的高小英文教師是瀘縣縣立中學畢業後讀的師範，他向老太爺誇讚思翰聰慧過人，勸老太爺不要埋沒了璞玉渾金，應該送去瀘州城讀書，那是整個下川南永寧道二十五縣的道治所在。瀘中自清末創辦以來，國文、經學教師都是科甲及第的進士、舉人，以及仕紳公認的耆老宿學。學生連年都有考上名牌大學的，現在的文科主任陳煒謨先生，就是從瀘中考上北京大學英文系的，畢業後任教多所大學，現在回瀘州服務桑梓。

　　老太爺當然知道附近三個城市，瀘州、合江、赤水，瀘州最大最繁華也最先進，赤水不考慮，那是最閉塞落後的。再說從半山堂到瀘州的道路都是寬大的青石板路，比合江縣城來去方便，也比去合江縣城近些。當初之所以送思翰的二哥去合江，是因為合江縣立高小設施全條件好，在附近幾個縣都是出了名的，沒想到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