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28、@ 04 滯行 二：國家有難 原來九月初

　　@ 04 滯行二

　　思翰心裏不免有點焦躁，半山堂的寂靜在他眼裏開始帶著閉塞和遲鈍的味道，蓮碧有時候發現他心不在焉，話也不似以前多了，便更經常拉他出去。九月底的一個黃昏，他們坐在大石包上，望著緩緩沈落的太陽，思翰忽然摟住她，說：「我們走吧，去重慶，或者至少去合江，看看到底打得怎樣了，呆在家裏啥也不曉得，真是急人。日本人已經佔了東北，還不夠，難道真想佔了全中國？」蓮碧聽他這樣說，不禁擔憂地望了望他的臉，又聽他繼續道：「這仗既然打起來，不會很快結束的，日本人貪心得很，如果不把他們打出中國去，他們不會死心。」蓮碧呆望著他，忍不住問道：「那你打算咋樣？你要像王二那樣去當兵打日本嗎？」

　　原來九月初合江縣政府就奉中華民國內政部、軍政部令辦理兵役，在合江縣徵發了一千二百八十九名壯丁，由四川省主席劉湘率領，出川抗日，「國家至上，民族至上」、「家有壯丁，抗日出征，光宗耀祖，保國衛民」，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王忠和王媽有三個兒子，王大憨厚老實，在半山村裏佃了老太爺的地種，已經娶妻，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剛滿周歲；王三兒還是個愣頭青，不曉事；於是抽去了正在莊子裏做莊丁的王二。王二人長得精壯，槍法好，已經是莊丁的頭兒，是優質壯丁。

　　王二已經訂親，訂的是半山村的妹子，本打算過年時就成親，可是被抽了壯丁，女家就說等王二回來再成親，王家也沒辦法，倒是妹子親手做了一雙鞋託人帶給王二。九月中旬王二便已經去合江縣城操練起來了，據說跟他一起操練的有上千人呢。他走時王媽眼淚汪汪了好幾天：她家王二能打得過日本人嗎？

　　老太爺為了撫慰王媽，對她說：「王二這是去為國而戰，好比是抗金的岳武穆，是光宗耀祖的事，也是為王家去掙功名。」轉頭叫住在他院裏東廂房的賬房先生陳師爺，以後給王二的月錢照發，就當他還在莊上做莊丁時一樣。

　　思翰聽她這麼問，側頭看她一眼：「政府不讓學生入伍，除了軍校生，纔可以去當軍官。鄉公所抽壯丁時專門說了，讀書人不抽，獨子不抽。我曉得這是政府為了國家保留人才，但我也不想就在家裏閑呆著。國家有難，一定急需各式各樣的人做事。你曉得我為啥要去學法律嗎？我從小在這裏長大，看到土匪軍閥亂兵盜賊危害鄉里，百姓活在驚惶中，就覺得這個國家急迫地需要建立秩序，所有的人都遵循法律而不是遵從拳頭和槍炮。你看日本彈丸小國，法制嚴明，秩序井然，國力竟然強過我們那麼多。中國這幾十年都陷入混亂無序中，尤其是我們四川，纔剛剛安穩了兩年，如今又要打仗了。」

　　蓮碧沈默地望著思翰，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講到自己的理想抱負。他說的這些，也是她有切身體會的。這些年來，合江縣城就被攻打過多少回，一打起來槍炮無眼，全城人都嚇得要命，這且不說，無論誰攻進來佔了縣城，都要刮地三尺。她父親和縣裏的縉紳百姓，不停被攻進來的各路軍閥派捐勒索，甚至把縣裏多年積累的所有官產、公產、營產、廟產、會產都清查、沒收、拍賣，連縣裏積穀倉備荒的存穀都被搶光賣光。而且每個軍閥都有一套不同的規矩，簡直叫人們無所適從。

　　思翰也不看她，望著腳下被夕陽染紅的平壩和遠處的山梁，繼續說道：「如今國家這麼吃緊，總有我出力的地方。總不能一輩子就呆在半山堂吧？」蓮碧心想：為啥不能？她心裏寧願兩人在半山堂廝守，但如果思翰就此這樣整天悶悶的，也不好，便說：「要不你跟老太爺商量一下？」

　　思翰在去瀘州讀中學之前，十幾年時間，日日都在半山堂度過。自思翰未滿周歲母親去世，老太爺就幾乎足不出戶。到思翰五歲，老太爺請了一位舊學蒙師住進大客堂松園的東廂房，給他開蒙讀書，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開始。每天晨光微曦，思翰就要從柏園東廂房到松園，站在松園的大松樹下，大聲背誦頭一天學的書，背完書，再和塾師一起早飯，飯後回柏園，給老太爺請安，老太爺會問他早上背書的情形，勉勵一番。

　　思翰回到松園，再跟著塾師讀新課，溫舊課。中午和老太爺一起午飯，飯後午睡片刻，再跟著塾師寫毛筆字。晚飯前和王三兒莊裏莊外玩，等吃完晚飯，王媽給他和王三兒洗臉洗腳洗屁股，收拾好上牀，給他們講故事哄睡覺。

　　中國是一個幅員廣大的農耕國家，絕大部分人民散居鄉間，三千多年來，官學極少，最高學府是周朝周天子建立的辟雍，即太學（後稱國子監），諸侯之學為泮宮，自秦漢實行郡縣制，有些郡縣有郡學、縣學，僅在郡、縣城中，利用文廟、祠堂辦學，如合江縣城的鳳儀書院，能入官學的是極少數。

　　絕大多數的教育都是民間自辦，漢人的教育主要通過塾師傳承。請塾師在家教授子弟的，叫家塾；鄉村或宗族捐助錢財、學田，以租穀聘師，以村社、宗祠設塾，教育本村本族子弟，叫村塾或族塾；鄉紳富戶捐款捐義田，以租穀聘師，利用寺院、廟宇、祠堂設塾，教育貧寒子弟的，叫義塾，合江縣清末就有三十多間義塾；塾師自己開門授業的，稱門館，就是春秋時孔夫子式的，以及後來大規模的名師聚集的書院，如建於北宋的嶽麓書院，已經隱隱有現代大學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