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27、@ 04 滯行 一：燕爾長夏 半山堂漫長

　　@ 04 滯行一

　　八月中旬，思翰攜眷回到了半山堂。山上也開始熱起來，廚房每天都用砂鍋煨香米荷葉稀飯，這種香米是半山村專為半山堂種的香稻碾出來的，米白如雪，味極香美。煨的時候不蓋鍋蓋，而是將荷葉蓋在稀飯上，荷葉蒂朝上，一直煨到稀飯碧綠稠滑清香，纔下了火晾著，等晾溫了再吃。

　　第一次吃荷葉稀飯，蓮碧見幺妹兒拿了一個碧綠晶潤的綠玉碗兒，碗兒雕成半開的荷花形狀，盛了荷葉稀飯，放在思翰面前，自己的卻還是平時吃飯的漆木小碗，不禁一直看那玉碗兒。思翰一笑，把那玉碗兒端起來放在她面前，自己換了她那碗，說道：「這碗兒是我小時候專門吃荷葉稀飯用的，好看，就是有點兒重，比不得漆木碗兒輕巧。」蓮碧端起那碗兒，觸手溫潤滑膩，沈沈的墜手，清香碧綠的稀飯軟軟地凝在碗裏，翠光盈盈，心裏愛它的顏色，幾乎不忍釋手。

　　夜裏吃小宵夜，各式米糕粑粑，滷味雞翅、鴨翅、雞爪、鴨掌、豬肝、舌頭等，炒雞雜、豬雜，熏魚，涼拌豬耳絲、雞絲、筍絲、香菇、木耳等各種蔬菜、柑橘、荔枝等當季果子就著紅苕酒、苞穀酒、甘蔗酒、米酒……老太爺在自己柏園堂屋裏，由那收房丫頭陪著飲食，賬房陳師爺就在自己住的東廂房裏自斟自飲；思翰和蓮碧在偏院，常常讓幺妹兒把桌子擺在庭院假山荷池邊，邊吃菜喝酒，邊賞夏夜朗月。下人們都在他們飯廳吃，廚子、莊丁、腳夫、老媽子都喝酒，只小廝、丫頭不讓喝，有時候他們還請陳師爺過去，邊吃喝邊聽陳師爺講古，盡是些忠臣孝子、良友義僕、烈女節婦的故事，也講些長本，《三國演義》專講劉玄德如何仁義、《岳飛傳》專講他如何忠勇，聽得眾人時而點頭時而嘆息。廚子、採買、腳夫們有時候也講些鄉野見聞，逗趣嬉鬧，總要近半夜纔散席，各自回房睡覺。

　　半山堂漫長的夏日裏，日復一日，似乎一切都靜止不動，在這一切靜止的地方，縣城、長江、船、日本、軍隊、開打，似乎都只是一個短促而遙遠的夢，在半山堂晨曦薄霧的清晨和陽光斜照的午後，連痕跡都沒有留下。思翰依然陶醉在溫柔鄉中，好像一個餓了多年的孩子，突然面對無窮無盡的山珍海味，吃起來不知道飽足。除了他們獨享的偏院，還延展到周圍的樹林溪泉，凡是他們認為沒人的地方，統統拿來當了臥房，甚至那大石包上面，也曾在一個黃昏薄暮中當了他們的鸞牀，只除了那隱秘的石室，因為那裏有著令人敬畏的氣息。

　　思翰好像對大石包情有獨鍾，自從有了第一次，就隔三差五要去，蓮碧時常躺在上面，看思翰伏在自己身上，披著滿天彩霞，那情景使她感到極度壯觀，霞色映紅他的臉，也映紅他眼裏閃動的柔情，她在他的柔情裏融化……最後兩個人總是精疲力盡地偎在一起，靜靜地看腳下的山梁和大地，看低垂的天幕，一直看到暮靄沈沈，地老天荒，纔摸著黑回去……

　　思翰還帶著蓮碧去了東山坡的祖塋，祖先們的墳墓佔了好大一片坡地，墓碑整整齊齊，寫著祖先們的名字和立碑的兒子們的名字，有官職的還寫著職位品位。他拿了竹席和果品籃子，把竹席鋪在他母親墓前，擺好供果點心，插上線香，帶著蓮碧跪在竹席上，給他母親文氏磕了三個頭，然後和蓮碧坐在竹席上。

　　他母親的墓是雙塚，老太爺在夫人身邊為自己留了一個位置，高大的墓碑上，橫額寫著「氣化神存」，左右聯曰「生似岩前雙雙燕子，歿如氹畔兩兩鴛鴦」。他望著墓碑，幽幽說道：「我其實一點也不記得她，若是我心裏想到母親，就只能想起王媽。聽王媽說她生得很美，性情溫柔和順，說我很像她……」他搖搖頭，惘然若失地重複道：「我其實一點也不記得她……」蓮碧心裏對他升起疼惜，想他就好像修武一樣可憐，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思翰轉頭看她，見到她眼裏的憐憫，便垂目回握她的手表示心領了。他們靜默坐了一會兒，就漫步回莊子了。

　　幺妹兒回到半山堂，興奮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始懷念起縣城的喧鬧，完全忘了自己曾經在那喧鬧中是怎樣巴巴地想念半山堂。王三兒又羡慕又嫉妒，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纔能出門見世面，總是很熱衷地聽幺妹兒反覆講她的縣城之行，望著幺妹兒口若懸河，兩眼放光，他臉上不禁露出癡迷的神色，幺妹兒就更加得意，她不知道讓王三兒癡迷的，並不僅僅是縣城。

　　到了八月下旬，傳來了壞消息，上海也打起來了。自從開戰，消息比以前傳得快了很多。廚房的採買趕場時，一聽說上海打起來了，急忙趕著回來報告，他知道那是少爺要去的地方。

　　思翰有點坐不住了，沒想到上海會打仗，可是眼看九月就要開學，便決定跟老太爺商量，先到合江，如果可以走就走，總之到了合江肯定比呆在家裏更容易作出決定。還沒等他跟老太爺開口說要走，更壞的消息傳來了，戰事激烈，交通幾乎斷了，政府徵用了所有的航船來運兵出川，運工廠、運物資入川，要去上海基本上不可能了。